从“贴福字”到“支实招”

—— “教研月”里的手记


泰州人有一个说法,叫“贴福字”。逢年过节,把“福”字往门上一贴,图个吉利;后来引申开去,见了人专拣好听的说,也叫“贴福字”。好听话说多了,难免变味,有时候就成了“拍马屁”的委婉说法。作为一位躬耕一线多年的教师,说实话,有很长一段时间,我们教研活动里的听评课,就处在这种“贴福字”的状态里。

每学期规定听多少节课,课后填一张评价表,教研组围坐一圈,轮流说几句。课上得顺,大家说“设计好、基本功扎实”;课上得不顺,大家也说“思路清楚、敢于尝试”。话都没有错,可话说完,课还是那堂课,问题还是那些问题。语文学科尤其如此。语文课综合性强,一篇课文可以这样教,也可以那样教,主观感受的余地大,倘若手里没有一把专业的尺子,热闹是热闹了,教师的专业成长和课堂质量的提升,却在“你好我好大家好”的温和气氛里被轻轻放过了。热热闹闹一上午,教师真正学到的东西不多。

变化发生在姜堰区“教研月”推开之后。区教育局关于“教研月”活动的文件我读了不止一遍,可印象最深的是“立足常态、突出实效,杜绝形式主义”和“全区所有教师”这几个关键词。过去听评课之所以滑向“贴福字”,恰恰是因为参与是浅的,责任是散的。执教者是被“看”的人,听课者是被“安排”的人,评课者是来“说两句”的人。谁都不痛不痒,教研就成了仪式。

“教研月”把仪式感换成了压力感,也换成了生长感。全体任课教师人人执教,人人被听,人人开口评。同评一节课,书记校长带头上好课,“课均论英雄”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条嵌进日程表的硬约束。压力首先来自“你躲不掉了”。当每一个人都要站到讲台上,当每一个人的课都要被同伴用同一套标准来打量,“贴福字”的成本就变高了——你夸出去的每一句空话,下一轮就可能被别人的课堂事实顶回来。制度的力量,不在于它规定了多少动作,而在于它让敷衍变得比认真更难受。

但仅有“人人上、人人听”的制度压力,还不足以完成从“贴福字”到“支实招”的转变。真正让评课的话语发生质变的,是我们在“教研月”中逐渐摸索出来的一条路径:给听评课装上语文学科自己的专业标尺,让“说什么”不再取决于人情和感觉,而取决于课堂上看得见的证据。

崔允漷教授提出的课堂观察LICC范式,给了我们很重要的启发:课堂观察的四个维度是学生学习、教师教学、课程性质和课堂文化,而关注的重点是学生的学习,不是教师的教,这也与我们姜堰“学”为中心的教学理念相得益彰。语文课上,教师讲得再精彩,如果学生没有经历真实的阅读、表达和思考,那“精彩”就只是教师的个人表演。我们在“教研月”的语文听评课中试着把观察点往“学生学习”那一端倾斜:有多少学生在多长时间里真正在倾听同伴的发言?学生自主阅读和动笔的时间有多少,学困生参与了吗?学生清楚这节课要到哪里去吗,达成目标的证据是观点、作业还是板演?当评课的话头从“老师这里设计得好”转向“这里学生的证据是什么”,空话就失去了藏身之处。

因此,在阅读课上,重点观察“学生是否经历了从整体感知到局部品析再到迁移运用的完整过程”;在习作讲评课上,重点观察“学生是否获得了可操作、可迁移的修改策略”。标准不求多,但求用得上、议得准。评课不再是“我觉得”,而是“我在第几分钟看到了什么,这说明了什么”。

回看“教研月”这一路,我最大的感触是:形式主义很难靠“反对形式主义”来克服。你开会强调“不要贴福字”,大家点点头,下一次评课照样说好话,因为除了说好话,很多人确实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怎么说。“支实招”之所以能取代“贴福字”,不是因为教师们的态度一夜之间变了,而是因为制度给了压力、工具给了路径、实践给了信心。记得当我试教《圆明园的毁灭》之后,一位语文教师在评课结束时说“我建议在第三板块把个人默读改成同桌互读,因为刚才有近三分之一的学生在默读时没有动笔”,她说的已经不只是一句“意见”,而是一个基于课堂观察的专业判断。这句话不花哨,但它是从课堂里看出来的,执教老师听得进去,回去也改得动。这就是实招。这样的判断积累起来,教研才真正回到了它本来的样子。

“贴福字”是祝愿,“支实招”是耕作。祝愿让人心里暖一下,耕作才让土地长出东西来。姜堰的“教研月”让我看到,当制度不再允许敷衍,当工具让人无法敷衍,当同伴之间的真诚成为一种被制度保护的专业习惯,教研就不再是一场需要“完成”的任务,而成为一群人共同面对课堂真相的方式。这大概就是教研月“让每一位教师深度参与其中”的真正含义——深度,不是时间的长度,而是人与课堂之间、人与人之间,终于不再隔着一层“福”字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