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俗即大雅。乍一听这个名字,不由得使人想起那个耳详能熟的旋律及李春波歌声中那个美丽大方又善良的村姑形象:一双美丽的大眼睛,一根又粗又长的辫子。但此小芳非彼小芳,她来自偏僻的村庄,25岁,儿子8岁。
初见小芳,就一个字:丑。身形粗犷,一身赘肉。暗红镶白色边儿的睡衣,黑黝黝的四方脸,浓眉小眼。一头墨发,纠成一个短短的马尾巴,上面还戴着一朵大红的绒线花。因刚做过手术,佝偻着腰,手里拧着个引流袋,正从病房里往外挪。我从门口进来与她擦肩而过,冲她友好一笑。她没抬一下眼皮。疼痛使人麻木,我暗自思量,释然一笑。
不一会儿,在外踱步的小芳回来了,躺上了病床。我坐在对面的床上,仔细打量着她。友人介绍:她叫小芳,因胆结石做了微创。“这名字好记。”我笑道,“你看着还像个孩子,多大了?”自来熟的性格使我不自觉地与她攀谈起来。“孩子?她儿子都上一年级了。”友人抢答道。我抬头看一眼她床头的标牌:x小芳,25岁。“27。”这是她回答我的第一句话,很淡然。第六感告诉我,这是个有故事的人。
“小芳有个厉害的婆婆。昨天来了就一直说个不停,怨这怨那的,可小芳一句也不跟她顶撞。”也许友人的一句同情引起了她的共鸣,打开了话匣子的小芳很健谈。“我懒得跟她啰嗦,她瞧不起我,总说我不彤(当地方言,长得不好看),不赚钱。”由此,小芳开始数落婆婆的种种不是,其中夹杂的是满满的心酸与痛楚。小芳小学没毕业就辍学了,不是家庭条件不允许,而是自己学不进去,不想上了。说这话时,小芳脸上没有遗憾,也没有后悔,只有坦然。我默默地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这又将我们的义务教育就学率拉低了多少个百分点。十七岁那年,经人介绍,她与现在的老公相亲。本来婆婆和老公都不同意这门亲事,嫌她胖,嫌她丑,无奈掌管经济大权的公公说还不错。于是26号相亲,30号就定亲了,名副其实的“闪定”。虽然定亲了,但婆婆心里总有一道梗,挥之不去,于是以怀孕了才肯结婚为由,拖着他们,婆婆心里的如意算盘是将这桩婚事给拖黄了。可幸运的小芳很快就怀上了,婚事就这样成了定局。虽然结婚了,但婆婆也没给她好果子吃:人前人后说她丑,配不上她儿子;好吃的东西藏起来不给她吃;不给零花钱;家务活全丢给她做,还百般挑刺。抗压能力超强的小芳自有她的一套应付办法:不给钱找自己父母拿;想吃啥自己买;家务活想咋干就咋干,她说她的,我不理她。如此也不错,小芳的沉默不争避免了婆媳口舌,虽磕磕绊绊但也相安无事。直到怀孕五个月的时候,婆婆花钱疏通关系,带她去城里的大医院照了个光,知晓怀的是个男孩,她的家庭地位才发生了变化。当天晚上,婆婆就称了排骨烧汤给她喝。说到这里时,小芳咧开嘴巴笑了,我惊奇地发现,她脸颊上竟然有两个深深的酒窝,嵌在那黝黑的面庞上,一点也不违和,一口整齐的牙齿,特别的白,她的嗓音清清亮亮,很好听。小芳并不丑,是生活和现实压弯了她的腰。我暗自想着。
接下来,小芳讲述了她的三次非同寻常的住院经历。
第一次是生孩子。听别人说,剖腹产不疼,她也跟家人争取要求剖腹产。当时周围的人生孩子都去泰州、姜堰的大医院,可她自己没钱,作不了主,婆婆不同意去大医院,一是费钱,二是离家远不方便,于是临盆时就将她送到了溱潼医院。“没在家门口找个接生婆,或者就在乡卫生院就不错了。”小芳很乐观,也很豁达。手术台上,医生打了几次麻醉,她一直都是清醒的,这时才知道,她是特殊体质,半身麻醉对她来说等于没有麻醉。医生不能再等了,就在她完全清醒的情况下下了刀子。划口子、掏肠子,再将肠子送回去,医生的每一个动作,如锥心蚀骨,刻骨铭心,但一股为母则刚的意念支撑着她。终于儿子被捧了出来,7斤8两,皆大欢喜。“那种痛是要人命的痛。”说到这里,小芳的眼里一片空洞。
第二次住院是因为车祸。小芳被撞了,腿部骨折,昏迷中又被送入了溱潼医院。在医生给他用刷子洗刷骨头上的泥沙时,她痛得醒了过来。这次的麻醉又是无效的。医生锉骨头、下钉子、缝合,她都清清楚楚。这次她没再忍着,喊得声嘶力竭,下手术台时,整个人都虚脱了。“我以为自己会逃不过这关的。”小芳黯然地说。
第三次就是这次住院,因胆结石来做微创。进手术室前,前二次的痛苦经历如昨日再现,她全身颤抖,挪不动脚步,她怕麻药不起作用,自己又会鬼门关前走一遭。当工作人员欲将她强行带入时,她紧紧抓住门框,嚎啕大哭。几经挣扎,最后还是上了手术台。出乎意料的是,这次的麻醉起作用了,做完手术医生叫醒她时,她才有了疼痛感。“这是最幸运的一次,我感觉这样的疼痛与之前相比简直就是幸福。”好容易满足啊,如此甚好。
听了小芳的这一席话,我改变了原来的认知,看着小芳,我觉得:苦。
一次性的白罐子,里面装了大半罐儿的白粥,床头上放着一瓶儿咸菜,揭开瓶盖儿,一股清气味伴着浓浓的腌渍味儿扑鼻而来。“刚腌的咸菜不能吃。”我和友人异口同声叫了起来。“小青菜,就腌了半天,我们都这样吃。”她妈解释道。“不能吃,里面有致癌物质,尤其她现在刚做完手术,身体免疫力低。”我话音刚落,小芳一边快速将碗里的咸菜拨弄到瓶子里,一边愤愤地说到:你看,就给我吃这个,不顾我死活了。友人指着自己床头柜上的榨菜袋说:吃我的吧,今早刚开封,倒在碗里吃的,没弄脏。我随手就将榨菜袋递给她。她接过去,扒开袋口,一下全倒入粥里,没有一丝笑容,没有一丝谢意。
友人吩咐老公洗了一大串葡萄,分成二份。一份我们吃,一份给她。友人那细心的老公还帮她支好了床上的小桌子,在桌上铺放好了餐巾纸,将洗好的葡萄装入盒子摆放在她的面前。我们边吃边聊,当我抬头看她时,她盒子里已空了。我用眼神示意友人后,将我们盒子里的葡萄再分一半儿给她。不一会儿,她打了个嗝儿,端起盒子对一旁玩手机的老公说:“我吃不下了,你吃吧。”至始至终,没有一丝笑容,没有一丝谢意。
能随意走动的友人心情大好,执意要外出吃早饭。回病房时带回了两个包子。“诺,给你带的包子。菜的你吃,肉的给你妈吃。”友人知道她刚做完胆结石手术,不能吃油腻的东西,细心地嘱咐道。小芳接过包子,打开袋子,抓起菜包子,三口并作两口就解决了。“慢点吃,细嚼慢咽,你的肥胖跟你吃饭太快也有关系,你要改变你的不良生活习惯。”做教育工作的人,眼睛里容不得半点沙子,看到不好的就要及时指出来,这是无法根治的职业病。这时我才知道小芳1米7的个头,200斤的体重。小芳没有抬头,也没有搭腔,拿起肉包子又塞到了嘴里。在我们诧异的眼神中,二三口又解决了肉包子,意犹未尽地打了个嗝。我知道那不是饱嗝,是噎着了。“快倒点水给她。”我心急口快。“不喝水。”小芳一边回答,一边用手揉着肚子。一旁的妈妈看了她一眼,没有吱声,还是将水杯递了过来。她没接,也没说什么,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友人告诉我,小芳的婆婆说她一分钱不挣,赌起来一场输赢就上千。让她找个工作,她说要带儿子。婆婆主动要求来带孩子,她说儿子是她的救命稻草,怎么也不能让婆婆给教唆坏了。儿子成绩不好,考试都是个位数,让她教孩子,她说自己不会,叫她暑假不回去,找个老师帮儿子补课,她不愿意,要回老家找人打牌,还说自己上学成绩就不好,儿子能上就上,学不进就跟他爸爸学手艺。
都说相由心生,我深知小芳的丑、小芳的苦,都是有缘由的。看人的第一印象还是很准的。看着已行走自如却还躺在病床上等着妈妈给她办出院手续的小芳,我感到从心底散发出来一个字:冷。
是非功过,谁能评判?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生活本无色无味,是我们让它五味杂陈。其实幸福与不幸,不在经历,还看各人的心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