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工匠精神”的思考
秦月汉关
一
“工匠精神”是2016年的十大流行语之一。
“工匠精神”的主人公是工匠，传统意义上是指瓦匠、木匠、漆匠、剃头匠等手艺人。因此,“工匠”几乎是社会底层的劳动者的代名词,总让人想到“勤劳、辛苦、机械、重复”等词语，仿佛工匠们不可能有什么大的作为。
回溯我们民族的历史，对工匠和工匠精神往往缺乏应有的敬重，就此总绕不开一个人——韩愈。
笔者研读一些资料发现，韩愈非常瞧不起工匠。这位被尊为“唐宋八大家”之首的大咖，曾经官至吏部侍郎兼京兆尹京兆尹，吏部侍郎几乎相当于现在的组织部副部长、人事部副部长，京兆尹则是首都地区的最高行政长官，相当于北京市市长。韩愈无疑是一位高官，他与工匠有什么瓜葛？
让我们先来看看他的一篇大作——《师说》，做老师的应该都读过。韩愈在这篇文章中说“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意思就是巫医、乐师及各种工匠,士大夫之族是不屑与他们并列的。这就是韩愈在《师说》这篇文章中的原话。
韩愈为什么这么说？
原因之一：在于历史的局限性。韩愈这么说有一定的道理。因为，古代的知识资源基本上是被有权有势的“士大夫”阶层所垄断的。寒门自古多贫贱，普通百姓想要通过知识改变命运，是比较难的。参考一下当今社会，对这一现象就不难理解了。而且，《师说》中的“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即所谓的“下九流”,因为其社会地位更加低下，又会有什么见识呢？自然是“君子不齿”了。所以像韩愈这样的士大夫，看不起工匠在当时而言是正常的。看不起工匠的又何止韩愈一人！多了去了。
原因之二：与其自身的际遇有关。元和十四年（819年），信奉佛教的唐宪宗亲率宫女30人，手捧香花，去护国寺恭迎佛骨进皇宫供奉三天，然后再送往京城各个寺庙里瞻仰。
上行下效，君臣皆以信佛为荣，京城一时间掀起了信佛狂潮。韩愈看不惯了，上表竭力劝谏，说供奉佛骨实在是一件荒唐事，梁朝就是因为信佛而亡国的。
比韩愈年岁小一些的杜牧曾写了一首《江南春》，勾勒了南朝信佛的“盛景”——千里莺啼绿映红，水村山郭酒旗风。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读来读去，总感到诗人是以乐笔写哀情。“多少楼台烟雨中”，那是何等的无奈和哀叹。这是本文的题外话。
韩愈在他所呈的表中表达了这样的意思——要将佛骨扔到河里淹没或者扔到火里烧毁，永绝后患。他在《论佛骨表》中写道“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后代之惑。”就是这样的意思，可谓言之凿凿。
据考证，韩愈上这一表的时候，已经是刑部侍郎了，中央政法委副书记了。这下可就触怒了宪宗，这位信佛的皇帝说要用极刑处死韩愈。幸亏裴度等人为其说情才免去一死。唐宪宗刀下留人，恨恨地决定要把韩愈贬到广东潮州去做刺史。可韩愈还是“拎不清”，再度上表，而且措辞比前一次更严厉。宪宗龙颜大怒，遂下了一道圣旨，不但要把韩愈贬到潮州，还要把韩愈一家逐出京城。可怜韩愈12岁的女儿当时正病在床头，被抬着上路了。其时正是寒冷的冬天，走到商山（在商洛县，距离西安200多公里），女儿就咽气了。韩愈把女儿草草地埋在路边，连一块小小的碑也顾不上立，就被差役催着赶路去了。家人不幸，个人浮沉，加上路途遥远，使得50多岁的韩愈身心十分疲惫。一到潮州，他“幡然醒悟”了，立即写《谢罪表》，痛责自己，感恩圣上，乞求圣上开恩让他回京城。
佛事过后，宪宗时常念起韩愈的好来，再看他的《谢罪表》言辞恳切，有心召他回京。但宪宗要杀杀他的傲气，就让他到离京城较近的地方任职，以观后效。韩愈感激涕零，从此学乖了，朝堂上的事一概不闻不问，空下来就钻研学问。
唐穆宗继位后，韩愈被召回长安担任主管教育的行政长官，后又升任兵部侍郎、吏部侍郎。官越做越大，胆子却越来越小。当下属要上表改革吏治时，作为“领导”的韩愈竭力阻止，痛责下属无事生非。其实他不是看不见当时吏治的腐败，对百姓水深火热的境况也不是不清楚，只是他老了，心寒了，得过且过了。要是再有什么“佛骨事件”，他的一把老骨头是经不起折腾了。
长庆三年（823年）早春，韩愈邀同僚张籍游曲江，写下《早春呈水部张十八员外》：“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最是一年春好处，绝胜烟柳满皇都。”春景是美艳极了，但与社会现状反差强烈。所以这首诗描写的意境令人反感。
后世的陆游、文天祥都批评韩愈“独善其身而置朝堂时弊于不顾”，今人也指责这时的韩愈已从一个敢说敢为的文人蜕变为一个明哲保身的懦夫，表现出了自身的“阶级局限性”。话是说得不错，只可惜是站着说话不腰疼。作为一个很想有所作为的知识分子，他曾仕途浮沉几起几落，甚至差点儿掉了脑袋。待到人老了，好不容易有了其乐融融、安享晚年的日子，你再要求他像年轻时一样不顾一切地去冒政治风险，岂不是太强人所难了吗？韩愈老了，经不起折腾了，想过一点属于自己的安定和谐的生活，也是人之常情啊。敢于说话是要有让人说话的环境的，在“噤声如寒蝉”的氛围里，与其发出任何一点不同声音都可能招来灾祸，还不如索性不说，尤其是对身处官场又垂垂老矣的韩愈——唉，怪谁呢！
现在有人分析，韩愈虽然反对唐宪宗迎佛骨，但是并非要把佛教打倒。他的意思是国家的主体意识要体现孔子的思想，他是反佛尊儒的。他其实是“敬鬼神而远之”而已。韩愈反对的是疯狂信佛，反对的是为了太注重宗教形式，劳民伤财。
笔者以为，上述的说法有些和稀泥。韩愈的反佛尊儒，是猛烈的、彻底的。因为，他主张恢复儒家正统，态度很坚决。而这与他的政治理想密切关联。从这个角度来看，他的猛烈抨击佛教和道教，也是一桩了不起的事情。虽然他反佛的行动在当时未能很快取得成效，然而他反佛的理论却给后代留下深远的影响，并为宋明理学的兴起开辟了道路。就是，鲁迅先生、南怀瑾先生、陈独秀先生在那个年代，说不定也会写一篇《论佛骨表》出来，说不定言辞更加激烈！
由此，我又想到《推敲》这个故事，贾岛吟诗冲撞了韩愈的仪仗队。这事情发生在韩愈晚年，试想一下韩愈当年对佛教的态度，试想一下贾岛早年做过和尚……如果韩愈再年轻一些，如果不是因为贾岛吟诗，这个讨厌佛教的人，会不会揍贾岛？也难说。韩愈说“巫医乐师百工之人，君子不齿。”他对巫医不待见，对和尚又有什么好感？因为佛教的荒唐事情，让他吃的苦头还少吗？所以，他看不起工匠是有原因的。这与其自身的际遇有关，更与其政治思想有关。
二
韩愈在《师说》中对“反佛尊儒”的议论、鄙视工匠的议论，现在看来是正常的。但是，正常的未必就是正确的。
且不论韩愈对佛的态度，毫无疑问的是韩愈对工匠的的这种认识是片面的。一个很简单的例子，大禹治水的主角大禹，其实也是个工匠。他是修水渠，疏浚河道的。但是，大禹是一代帝王级的人物，是士大夫中的士大夫，是士大夫的头儿。试问，韩愈能不敬重禹吗？他应该不敢。所以，那是认识上的局限，甚至是认识上的错误。
在师范里面，或者说在相当长的一段师范教育历程中，老师也教育“准老师们”，立志不做“教书匠”，努力做一个专家型、学者型的教师。我们都受过这样的教育。现在看来，其实也是一种认识上的误区。
还有一些口号，也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比如，“不想当元帅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口号很响亮，叫得响，但是不见得就对；大家都去当元帅，谁去当士兵呢？照搬过来，不想当教育家的教师不是好教师。说得多，不见得大家都赞成。至少我发现不少所谓的“教育家”“学者”根本不是好教师；终日忙碌、飞来飞去的“华威先生”，这种连老师都做不好的人，能称之为教育家吗？简直不可思议。以上这些口号，其实都隐含着对一线劳动者的不尊。这么一反思，我们就感到，很久很久以来，可能我们这个民族，我们民族的历史上对工匠缺少了应有的尊重，对工匠精神缺少了应有的崇尚。
其实，工匠的可贵，工匠精神的可贵是毋庸赘言的。只不过，鲜有当政者大力倡导和弘扬之。
三
直到2015年，“五一”开始，央视新闻推出八集系列节目《大国工匠》，讲述了为长征火箭焊接发动机的国家高级技师高凤林等8位不同岗位劳动者，用他们的灵巧双手，匠心筑梦的故事；直到2016年3月5日，在第十二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第四次会议上，国务院总理李克强在《政府工作报告》中指出，要培育精益求精的工匠精神，增品种、提品质、创品牌。“工匠精神”才首次出现在政府工作报告中并让人耳目一新。
“工匠精神”这个词语才一下子走红了，甚至成为了2016年的网络热词。各行各业的人们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什么。那么，作为一线教育者而言。又该如何去培养这种精神呢？如何做一个匠人，修一颗匠心？笔者检索了网络上对“工匠精神”的阐释，发现对此做诠释的有很多，说法不同，意思都差不多。
我总结了一下，有两点值得我们借鉴，值得我们去实践。一是精益求精、一丝不苟；一是孜孜不倦、敬业专注。有人这样描述“精益求精”，就是注重细节、一丝不苟，追求完美和极致。不惜花费时间精力，反复改进产品，把目标达成度由99%提高到99.99%。
这里说一个案例，上学期，教育局要求各学校上报“四校一片”参与展示。我们第二实小教育集团校徽的设计和校歌的创作过程过程，就像一批一批工匠，精心打磨、雕琢艺术作品的过程。
【案例】就拿校徽的设计来说。从我的构思，到徐蓓蓓老师的手工绘制的初稿，到黄连林老师用电脑软件的制作；再到qq群里征求意见，修改再修改……这就是“精益求精”。再拿校歌的创作来说。我们第二实小校歌的创作过程。从我和杨华中校长的构思和创作，到办公室那么多同仁的建议、修改，到作曲家的提议和修改……也是精益求精的过程。
【案例】开学初，我和各校区管理人员一起巡查开学准备工作，在两个校区的保管室里，我看到朱丽华老师、翟友珍老师把保管室打扫得干干净净，把物品整理得井井有条。这不是工匠精神又是什么？由此看来，精益求精、敬业专注是工匠精神的DNA。
但是，讲究匠心，并不是默守陈规，匠心往往是与创新联系在一起的。创新来自于哪里？来自于研究的精神，做一个教书匠也是要有研究精神的。教育和其他行业的不同之处就在于，教师每天面对的都是鲜活的、生动的、独特的、不断发展的生命。做教育，办学校，一天都不能缺少研究精神，要孜孜不倦地想着把事情做好，而不是把事情做了。
【案例】三水校区2016年秋学期开学的设计。
每年的秋学期开学第一天，对哪一所小学来说都是一个考验。为了保证学校的正常教学秩序，学校不希望家长（包括一年级新生的家长）进校园；而新生的家长又不放心，总是想着把小朋友送到班上。
怎么办？一些学校组织了校长、主任、年级组长、体育老师、值班老师在门口阻挡家长。但是，效果不好。甚至还发生争吵。
有的学校，干脆在第一周让一年级的家长进校园，说是让家长和学生都适应一下；结果，一年级家长进来了，二三年级家长也跟着进来了……校园环境、教学秩序都受了影响。
三水校区怎么做的？且看去年秋学期开学第一天，三水的校长、主任、音体美的老师全都早早地在校门口迎候一年级的新生，不但老师来了，六年级的学生代表也来了。他们不光是请家长不要进校园，而且搀着一年级小朋友的手，把他们送到了班级，让小朋友对学校有归宿感，让家长对学校有认同感。再加上，地上铺了一条红地毯（其实没花钱，不知道找的哪个仓库里的），架设了一个彩虹门（这个花了一点小钱）。
这么做，营造了一种温馨的氛围、和谐的氛围、喜庆的氛围、让人心中充满希望的氛围。所以，超过99%的家长都放心地把小朋友送到校门口，就挥手拜拜了。
这就是创新，就是用心做教育。就是变堵为疏，变管理为帮助，变关闭大门为张开双臂。改变使人进步，固守使人落后。就是这个道理！我甚至想到，迎候学生和家长的时候，送家长一份作息表、教室分布图、接送等候区的表岂不更好！教育是服务，要看你怎样服务。好的服务是创新，不好的服务是拘泥。
我想，我们的老师在日常的教学工作中，如果能从这个案例中获得启示，那么老师和家长的关系、学生的关系一定会和谐很多。
“工匠精神”是2016年的一个热词，我希望在新的一年能得到发扬和践行。
（4800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