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屋子的人,转来转去的,把这间不大的屋子塞得满满的。小一些的孩童在门口阶外远远地站着,张望。那神情,像极了六、七十年前台下那些孩子看自己的样子。老傅摇晃头,最近时常地出现精神恍惚。
屋里的男女挤作一团,烟草味儿把台案上红檀的香味赶得不见了踪影。老傅又摇晃头,这些人呐,可呵斥不得。
这些男女可都是老傅的后人,里面有他的三个儿子,四个姑娘,有儿媳妇,有女婿,有儿子的儿媳妇,女儿的女婿,自己的孙媳妇,孙女婿,还有门外玩耍的重孙子,重孙女,一大家子,着实是一大家子人啊!
屋里的人忙乱了一会儿,帮老伴儿穿戴整齐。搀的搀,扶的扶,七手八脚地把老伴儿装进了停在自留地那头的小轿车里。小辈儿们礼貌地跟老傅道别。
其中一穿扮时髦的姑娘对着老傅说道,爷爷,我们把奶奶带过去再检查一下,可能是上午接的时候没对准,再去看一下,没什么事的,您就放心吧!
老傅面无表情,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一群人跨过了田头,各自钻进小车,转上路口,扬起了茫茫尘土。
真的没事吗?老傅思量着刚才那番话,那个时髦的姑娘,是自己孙女里边叫芸芸来着的,还是叫婷婷的?
记性是越来越差了。
屋子里剩下老傅一个人,静悄悄地,只有摇椅的吱呀声在诉说着什么。午后不多会儿,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来,铺盖在老傅身上,暖洋洋的......
那时候的老傅不光身上暖洋洋,心里也是暖烘烘的,还有一点儿期盼,矛盾着,既想着她来,又不想她来。
戏台边上落下几只麻雀,唧唧喳喳的,突然又扑棱棱地飞起身。身后的草垛果然传来窸嗦声。
给!声音压得很低,一只素手从老傅脖后绕过来,把撕成块的荞面饼胡乱地塞进老傅嘴里。三五块饼下肚后,再灌上两口水,然后人便轻咳两声悄悄地走了。
几只胆大的麻雀又落了下来,老傅和他背后的那根旗杆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斜着像是戳在草堆里。
老傅被批斗已经四天了。
老傅全名傅东方,海曲县人,是搞农科技的。平日里喜欢哼些小曲儿,尤其喜欢《刘三姐》里的民歌唱调,年前还曾在这乡戏台上唱过那首《山歌好比春江水》。结果文革开始,《刘三姐》被视作“大毒草”遭受到极其严厉的批判,而老傅也被顺理成章地打成了“牛鬼蛇神”。
老傅被绑得严实,无法扭头去看是谁敢冒如此之大不韪。老傅心存感激甚至幻念,却也替她提心吊胆的。
后来不知道是谁捅了出来,事情败露。那根旗杆上又多了一道身影,背对背绑着,一前一后......
据传,后来是诗人何其芳传达了毛主席的指示,说《刘三姐》反压迫,是革命的,这句话终是令对《刘三姐》的批判缓和了下来。
老傅也再次顺理成章地拨乱反正了,一块儿平反的还有旗杆背后的那一位。
就在同年年底,老傅拉着那一位的手,吐露心迹,深情告白,在众多好友的见证下立下誓言: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正是《刘三姐》中的约词,老傅自比阿牛,老伴儿虽不姓刘,却仍旧被老傅诩为三姐。
你我约定百年......老傅情不自禁地哼起来。穿过门框的阳光,成柱状,无数的灰尘在飞旋着,像那些滚滚红尘中的年岁,不经意间就没了。
八十七岁,离约定的百年还差着十三年,自己和老伴儿恐怕是活不到那么久了。老伴儿的身体毛病不断,和自己一样,大病小病落满了一身,药不能停。
甚至,老伴儿最近已经无法正常地自主排便了,儿女们还都孝敬,知道后马上都赶了回来。送到医院后,医生说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不建议手术,只好插上导尿管来辅助。
谁料上午换完导尿管之后,从中午到这会儿都没有排尿,老伴儿的小肚肿胀得老高。吓得一家人又慌慌张张地把老伴儿穿戴了起来,带去了医院。
那个是叫芸芸还是婷婷的孙女的安慰,老傅面无表情,只是在心底轻笑。到了这个年纪,到了这个地步,身体已经老迈得经不住任何折腾了,随时都可能一挥手说再见,一道别成永恒。
每天清晨醒来,感觉到手里还紧扣着老伴儿的手,还是温暖的,心里便放心了。手指没有力道,却能握得紧紧的,彼此的呼吸虽然错乱,但只要活着,便朝着约定的百年又近了一天。
希望是真的没事吧!
门外的车声响起,老伴儿回来了。一大帮子儿女搀扶着,簇拥着从田头走来。老傅巍巍地爬起身,扶着门框望去,目光似乎穿越了时间和空间。
眼前的天地色淡了,身前脚后的儿女们也不见了,落入老傅眼中的只有老伴儿的脸庞,不!是两张脸庞。一张笑脸如花,芳年华月,另一张满脸皱纹,却依旧努力着想笑得一如桃花。
恍惚间,老傅似乎听到了半个多世纪前的誓词:你我相约定百年,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不!不!老傅奋力迎着老伴儿走上去。既然注定我们活不到百岁,甚至活不过九十。但这六十多年走来,虽然清苦,但却不离,虽然平淡,但却不弃。我在,你在!
如今,如果哪一天你悄然不在了,务必悄悄地告诉我,我也将离开,因为奈何桥太远太冷太老,孤零零一个人,我不舍得你等!
那奈何桥啊
2017-04-05 10:48:27
发布: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