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码头上几乎每条槽罐船上都养有一只宠物狗,有卷毛的,有狮毛的,泰迪、吉娃娃、萨摩耶、哈士奇等等,唯有老卜那条船上是个例外。
老卜养的是条土狗,正宗的土狗,灰不溜秋的,右后腿还有点跛,那是被老卜打的。用老卜的话说叫:狗不打,不归家!
老卜常挂在嘴边:“这死狗,我给它算过命了,怕是在我走之前它能先走掉!”
老卜在船上的确待不长时间。这条槽罐船是女儿和女婿两个人打造的,女婿当船长,女儿做水手。因为是新船刚下水,他被女儿死拖活拽地硬拉上了船,还给他安了个职务叫轮机长。
虽然说起来也是个什么“长”,不过老卜可不含糊,谁放着清闲的退休日子不过到这儿来受罪啊!所以,一上船就约法三章。第一:不许对自己指手画脚、吆五喝六的;第二:吃喝不能受限,好烟一天一包、好酒一天两顿;第三:时限只有半年,今年熬到头就走人。
虽说要求提了不少,但老卜为人做事绝对没话说。上了船后,每天早晚洗船舱、刷甲板,停船靠岸时打浮子,抛缆绳,甚至于把每天的三顿饭都给包下来了。老卜的菜每次都偏咸一点,但女儿女婿识趣地绝口不提。
虽然每天从早忙到晚,辛苦归辛苦,但老卜从未吱过一声。唯一让他不爽的就是他从菜市场捡回来的那只土狗。
土狗成天在船上瞎跑,在机舱里、甲板上随意的大小解;把衣服鞋子衔着到处乱扔;还三天两头往码头上别的船上跑,怎么喊都不回来。老卜就那个气啊!恨啊!
进入腊月之后,老卜对那只土狗再也不容忍了。抓着土狗拎到甲板上随意大小解的地方“啪”的就是一巴掌;拎着土狗到乱丢的拖鞋前“砰”的就是一脚。
无奈的是,这狗改不了吃屎,那些劣迹是外甥打灯笼——照旧。
老卜爆发了。
每天天刚亮,老卜那混沉的嗓门就像警笛一样自湖面呼啸着刮起,那一声声暴喝惊得整个码头鸡飞狗跳、鸟雀蹿逃。咒骂声中还夹有棍棒挥舞的呼呼声,间或的还会传来一两声土狗撕心裂肺的惨嚎声。
每天天一黑,老卜就往船头一战,两腿岔开,双臂交叉,直着嗓子就开始吼骂,骂狗、骂人、骂天、骂地、骂你、骂他,祖宗十八代都翻出来骂了个通透。那架势,那气势,绝对是凶猛剽悍,舍我其谁!
那只狗还真被老卜算中了,在他下船之前就跑掉了,不知道是被老卜打跑的,还是吓跑的。
腊月很快就过去了。月底,老卜像得胜回朝的战士雄赳赳、气昂昂的回家过年了。
除夕夜,老伴儿听说了那只土狗的事儿后,奇怪地问道:“你就那么讨厌那只狗啊?”
老卜抿了一口酒,翘起腿,把烟点燃,得意地说道:“你以为我真讨厌那只狗啊!?那可是我亲自抱回来的叻!行船这玩意儿可不比别的行当,在码头上,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咱闺女啥样自己知道,至于姑爷也差不离,都不是泼辣的主!我这就叫敲山震虎、杀鸡儆猴、借狗骂人,也让码头上别家的船知晓,咱家是轻易惹不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