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中的时候,大家叫我小学生,朋友们开玩笑说:“你终于幼儿园毕业了,现在是小学生了。”他们说:“嘿,小学生,你以后适合去幼儿园当老师,和小朋友一起。”于是,填志愿的时候,我真的选了学前教育。
后来,读安妮宝贝的《彼岸花》,开篇说:“如果时间倒退五年。我觉得我应该按照自己最初的决定,去报考幼儿师范。做一个幼儿园老师,……,可以在一个小城市里,一直这样平静地生活下去。”
几年后,我成了幼儿园老师,像里面的文字一样,看树在风中摆动,等最后一个孩子被接走,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弹钢琴,在一个小乡镇,过着平静的生活。然后一待,就是八年。
八年,足够人体细胞全部更新一次,我的眼睛过往许多的孩子,他们有名有姓,或笑或闹。
有一个名叫颖颖的小女生,个子小小,脸盘只有自己巴掌大,眼睛嘴巴长出倔强的形状,初见,挂着鼻涕,衣服脏兮兮,像个野孩子。会和男生打架,把男生打哭;老师多“凶”都不服管,在教室里飞来窜去。熟识的家长说:“二胎,父母出去打工,跟着奶奶过,家里还种田,哪里管得到。”可能因为她小小的,又是留守儿童,平日里学习生活,总要多照顾她一些。就是这么一个小孩,打动我至今。
那时,偶尔有孩子感冒生病,家长因工作请假不便,就委托老师帮助喂药,于是,早上副餐吃完,中午餐后散步归来,班上常会出现这样的景象:“某某某,去把你的小杯子拿过来”,然后老师熟练地顺着锯齿撕开小儿颗粒包装,将橘黄的亦或白色的颗粒刷拉拉倒进小钢杯,热水一冲,摇一摇,晃成了温水还不忘叮嘱,“小心烫,吹一吹”,空气中开始弥散起小儿冲剂特有的水果香气,“把袋子扔垃圾桶去”,然后他们便一路欢奔过去。我经常看到颖颖站在不远处,眼巴巴地看着这一切,难道是小儿冲剂的香味吸引了她?“不是吃的,是药,去坐好,准备上课。”“他们生病了,吃的是药,快去解小便,上床睡觉。”她听一会儿,悻悻地走开。
突然有天早晨,她特开心的跑到我面前,满脸笑意地举给我一包小东西:“是药,奶奶让带的,她没有电话,我生病了。”微微侧含着下巴竟有些害羞不好意思,真不像她。我接过来,看着皱巴巴绿色田字格纸包成的药包,拧起了眉头:什么样的家长,对孩子这般不负责任!暂且把它收进了搁药的盒子,阳光下,小儿颗粒的塑纸闪出光芒,田字格药包越发地皱巴与默默无闻了。
晨间操回来,不等我招呼吃药的孩子,颖颖就第一个蹭到跟前,至今在目,一双满含期待的眼睛,澄澈见底。我取出她的药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枚白色的药片,看起来很苦。生活多么拮据,一枚药片,竟要如此仔细小心地裹上一层又一层!我不禁这样想。然而接下来我不满意了,药片竟然粘连在纸上,它曾经融化过!多么不负责任的家长!
我舍不得起她来:“这药片怎么吃?”
“泡着吃。”她回答得倒是干脆。
“苦吗?”
“不苦,甜的。”
“甜的?”
“嗯。”她笃定地点点头。
上面没有糖衣,怎么会是甜的?
“是药吗?”
“是的。”她手足无措的巴拉起衣服。我如此“轻视”她的药会给她带去伤害吧。
“先去把小杯子拿来吧。”我打哈哈说。
她如释重负地跑了去。我低头审视着这枚粘东黏西奶白色的药片,奶白色?我拿近鼻端嗅了嗅,啊呀,这是一枚融化掉形态的奶片呀!
“这是奶片对不对?”我看她跑回来,笑着问她。
她拿着自己空空的小茶杯,给我不是,不给我也不是。羞羞地笑着,点点头。
多单纯可爱的孩子,多单纯可爱的愿望!
有一个小名叫晶晶的小朋友,父母出国务工。初来幼儿园,会觉得她与别的小孩不同。她不像那些孩子来去自如、飞来窜去,走起路来却像个蹒跚学步的娃娃。头埋得低低的,仿佛要低到地面去,每走一步都是反复的确认,好似地面会冒出一个大水坑。面对一个需要比别的孩子付出多倍精力的孩子,人们往往会有误解,觉得她呆、觉得她笨,可世上最不该存在的就是歧视与偏见。带她上厕所,我会尽量放慢步子配合她,一遍遍对她说:“不要怕,晶晶。晶晶,不要怕。”可她仍不敢走,停在原地身子往后赖,我便等着她陪着她,不许别的孩子讥笑她,终于,晶晶开始信任我,晃晃歪歪一点一点往厕所去……
防意外事件演习的时候,园内广播拉起警鸣,孩子们遵循老师的教导,有序地疏散,但晶晶却会吓得抱头哭。我呆在她身边,轻拍她的身体:“晶晶不怕,这是假的。”帮她捂耳朵,带她和别的孩子一同离开。
教师是范行,身教大于言传,渐渐的,善良友爱的种子在孩子中间传了开来。有人学着老师的样子帮晶晶穿脱衣服;有人学着老师的样子帮晶晶穿鞋;有人学着老师的样子扶晶晶上厕所,还一遍遍地说着:“晶晶,不怕”……
后来,在幼儿视力检查中得知,晶晶的眼睛有些问题,经上海某医院诊断为眼球震颤,她的世界是晃动的。此时此刻,我才知道,她的每一步都比别人更为不易。心疼中带着宽慰:幸好,在你的孩提初始阶段,陪伴了你的许多步伐,让它们更稳更安心。医生为她配了矫正眼镜,可能戴着不是很舒服,晶晶经常会把它摘下来,为了不让昂贵的眼镜丢失,我提醒自己格外留意:“晶晶,把眼镜戴起来”、“晶晶,你的眼镜呢”……
前不久,看到了上小学一年级的晶晶,高了,懂事了。和以前一样,扎着两个麻花辫,戴着那只熟悉的眼镜,微仰着脖子,迎着阳光甜甜地笑着喊我老师。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这八年的意义。
逝者如斯,不舍昼夜。八年的时光,身边来去许多的小孩,打动着你,打动着我,打动着为人师者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