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上海流浪的“国学大师”沈巍上了热搜,我没有过多地关注他的生平经历,倒是反复看了几遍他流浪后的生活状态。街头露宿、拾垃圾、捡食丢弃食物、买书、写字......每件事都让我感怀良久。触动如此之大,是因为我家中曾经也有过这样一名流浪汉。他不似沈巍心理生理都正常,他是一名真正的流浪汉——我的三伯。
三伯出生在上个世纪物资条件最贫瘠的年代。据奶奶讲,三伯是有个双胞胎兄弟的,但由于医疗水平、经济水平低下,同胞兄弟刚出生就夭折了。三伯有幸活下来,算是命大。命是保住了,可幼时患了小儿麻痹症没能得到医治,从此落下了终身残疾,大约就是神经系统方面的障碍,大家都说他“疯了”,叫他“呆三头”。
在我有记忆以后,却从未见过他“发疯”的样子。大多数时候可以正常交谈,偶尔痴痴颠颠,喜欢与人争执,胡言乱语中总要强调“我不呆”。说自己不呆,而那副模样却没办法帮他掩饰。印象中,他身上总是一股馊馊的味道,爱赤脚,一条肥大且脏的裤子用布绳子系着,只要天气一热就裸着上半身,头发没有留很长但也总会蓬着,全身晒得黝黑,走路步子极快。
村里的人胆大的有时会喊住他调侃两句,多数人都说“不要和他搭讪,呆三头会打人呢!”小时候我被他抱出去溜达,听到这样的话,总想证明“他是不打人的。”可是没等我说,他已经抱着我到别处了。
那是幼儿园及之前,我愿意被他带出去逛。不记得去过哪里,只要他抱着走,我从来都不会嫌弃有味道,不会觉得害怕。有一回,我们出去了大半天没回家,全家人急坏了。因为他走远了容易迷路,担心他弄丢了我也弄丢了自己。发动了好多人出去找,那时候没有电话、手机,连自行车都很少,靠步行和扯着嗓门喊。我已经不记得这件事了,母亲说等他们精疲力尽回到家时,三伯都在添火烧锅了。至今也不知道我们那天去了哪儿,他也不知道带我去了哪儿,只是说“你们愁什么啊,我带孩子又不傻。”再后来没多久,他又抱着我出去,但不留神把香烟灰落在了我肚子上,烫出了一块疤,爷爷就禁止他带我了。那以后,他就会捡些破玩意儿回来给我玩。
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就这样每天在外面转,捡垃圾。原本在一个小作坊里帮忙,但也是逢高兴才会去。每天天黑后回到他的那张破床上,真正意义上的破,几根木头几个钉子搭成的,床脚是几块砖头垫的。现在看来那不算是床,恐怕桥下流浪汉的住所都比那个好。可在贫穷时代,所有人都过得辛苦,更何况一个“疯子”呢。
自从我上了小学,就不再愿意和他多接触了。小学是在村小里读的,孩子和老师都是来自周围的几个村子。大家对彼此的情况最了解不过了,再掰扯掰扯准能攀上亲戚。所以大家都知道那个“呆三头”就是我的伯伯。如果只是知道还好,他偏偏在我上小学后变得爱跑去学校溜达了。每回他一出现,同学就会在教室里起哄“许海云,你的呆大大来啦,许海云,你的呆大大来啦!”我难堪、委屈地想哭,只能埋头当作看不到、听不到。他那时候成为了我上学时期的噩梦。他来学校并不会有人拦他,连进教室都不会被制止。可能老师们都以为他真的会发疯打人吧。进了教室,他通常会走到讲台上拿起书假装看两眼,这时候下面已经在哄堂大笑了,他还觉得不过瘾,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几个字。那几个字绝对是他依葫芦画瓢写的,因为他根本不识字,可是出奇地好。印象特别深的是“中国”“的”,简直是印刷体版本。但绝大多数字是他把各种笔画乱拼凑的,很像是日文。竖着写上几排,还会拿教棒指指。教室里已经笑得闹得快炸开了,这时候老师从外面来很温和地劝他几句,说要上课了,下回再来写,他才心满意足地离开。我舒一口气,终于结束了。回家把这些事告诉爷爷,爷爷训斥他几句,他也理直气壮地反驳“哪个不会写字?哪个不会上学啊?”但去学校的次数还是逐渐减少了。时不时拿着小木棍儿在门口的泥地上划着他在学校写的那几个字。好像他这辈子只会写那几个字。
会写了那几个字以后,他出去捡垃圾不再是破铜烂铁了,而是会捡一些废纸坏笔回来。每一张铺展整齐,摞好了放在他的破床上。实在没有的时候,会拿走我的本子和笔,写划一会儿再还回来。但他不知道哪里是我的作业,偶尔会在作业上画上几笔,这让我崩溃地大哭。爷爷就会把我的作业课本都收拾到他找不到的地方,从此他失去了这样的机会。
有一年,他照例出去转悠,但是这一出去好几个月没有回来。家人托人四处打听、寻找无果后,猜测他可能已经在外丧命了,甚至要收拾掉他的床铺。父亲一个月才能打回家一次电话,每次问询一遍后也只能是叹气。他的消失,好像并没有影响到谁的正常生活。仿佛一个疯子、傻子,最后的结局就是这样。
“贫穷会让人们的亲情变得淡薄,即便是母女、父子,在贫穷生活的压力下,也会尽显自私的一面。人要活的善良是需要许许多多的条件的,没有那些条件善良的天性就会渐渐便埋没。”这个道理我是慢慢懂得的,也理解了那时候家人的反应。
但他出走几个月后,还是回来了。那天已入秋,我们都开始着衬衣了,他穿了件海军服T恤,头发胡子都很长,像张飞,拎了一个蛇皮袋,在门口的小路上出现。我一开始 不敢相信,然后跳着回去告诉爷爷奶奶。他们出来看,爷爷说“回来就好”,奶奶嘟囔“咋不死在外面呢。”到家后,他告诉我们,他这几个月是去了上海,蛇皮袋里是别人给他的苹果,带给我们的。奶奶把那些苹果挑挑拣拣,还有些完好的,削给了我吃我一尝,真的是甜,相信他一定是从上海带回来的了。
再后来,就是我出去上学了,和他的交集很少。听母亲说,他这些年也不喜欢出去转了,而是在附近的纱线厂里干活儿,一天有十到二十块钱,连刮风下雨都要去,从来不迟到的。我偶尔回家会遇见他,叫他一声“大大”,他应“回来啦”,也不再说什么就赶着去上工了。
每年底二伯父会替他到老板那里领工钱,顺便问问他的情况。老板说,他很卖力,说自己年纪大了要攒些钱养老呢。
他智力有障碍,因此有残疾证,无儿无女,也是五保户,其实政府每个月给他发放补助津贴的,但他一分不花。他爱吸烟,为了攒钱,烟也不大吸了。以前祖父母还在世的时候,他只会添火烧锅,现在也自己做饭了。尽管那饭菜谈不上可口,甚至连干净卫生都没有。母亲和二伯母经常送饭给他,或喊到家里来吃,他都说,已经煮了。
自从我结婚后,见到他的机会更是少了。记得出嫁那天他在人堆里鼓掌,还特地穿了身干净的衣服。那以后,他仿佛就只是个名字存在在我的记忆里。再引起我的注意,是2016年,他又一次走丢了。那天他随二伯去拍身份证照,二伯临时有事就让他自己走回去。原本那路也不远,可就是迷路了。一出走就是两个月,利用了各种媒介方式,没有音信。我挺着大肚子,开着车去别人说好像看见了的地方来回找。多次无果后,已经想借助迷信方法。偶然,兄长在头条新闻上,看到靖江救助站的消息,附上的照片就是三伯。那次接回家后,他除了家就是纱线厂,哪里也不去了。我们问他是不是一路上饿怕了,他说“我老了,走不动了”。
是的,他老了,牙齿脱落地差不多了,脸瘪下去一大块,头上没有什么头发也不再蓬着了。身子在衣服里越发晃荡,连外套也得用布绳子系着。从前大家都说他最经老,这么多年邋里邋遢、不干不净也不生病,现在是真的老了。三伯就这样过了一辈子,和许多“疯子”“傻子”相同又不同的一辈子。
我写过不少人:亲人、老师、学生、名人......这是第一次提及我的“呆大大”,他也是人生第一次被编撰成文字,可惜他不识字不懂得这些。但没关系,我只期盼他健康、长寿,好好地生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