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刚过,空气里那层闷热的壳便像被轻轻揭开了一角。蝉声虽还挂在枝头,却已没了盛夏时那种声嘶力竭的执拗,只是懒懒地、远远地缀着,像谁随手拨弄着松了的琴弦。我从角落里推出那辆落了薄尘的自行车,坐垫上还留着上个月的印子。也没想好要去哪儿,只觉得该趁着这晚风,出去走一趟。
      脚一蹬,人便像从日子里滑了出去。
      骑过几段熟惯的街巷,觉得周遭景致都像同一张明信片上的复印画,忽然就起了兴:不如往老家去。
      日头刚刚沉下去,天空还留着一点温和的余温。田野铺展开来,广袤得像是谁用大笔蘸了极淡的蓝,一遍遍地刷过去,薄薄的,透透的,连风都染上了颜色。那绿呢,是深深的、饱饱的,一垄一垄列着,像沉默的军队,又像在举行一场无人指挥的晚祷。路旁的野枝垂下来,有一两枝从帽檐边擦过去,像淘气的孩子忽然从暗处探出手来,试探你,又倏地缩回去。
       风里已经有了秋的意思。不是那种凉透骨的预告,而是一缕一缕的,从衣袖、领口、耳后慢慢渗进来,像谁用温温的薄荷水,把毛孔一个个都唤醒了。人一下子觉得轻了,像抖落了整个夏天的重。忽然就又和天气重归于好。
      暮色渐渐稠起来。天边那层浅蓝,像被谁慢慢研进了墨汁,浓了,厚了,直到田野里的绿意都收拢成黑黢黢的影子。天地忽然安静得让人有些生怯。我车轮的沙沙声便格外清晰,像一个人在空旷的纸上写字,一笔一笔,落得心虚。
      幸而抬头看,一弯月已从淡灰的云后缓缓浮出来,边上还跟着一颗星,亮晶晶的,忽然就觉得心里有点欢喜,不那么怕了。想起苏轼那句“谁与同坐,明月清风我”,此刻正好合乎我的心境。
      平日开车来来回回,眼睛总盯着路和红绿灯,哪顾得上看天看地,听风吹过稻叶时那细碎如私语的响动。今晚这样漫无目的地骑,反倒像在人间重新发现了人间。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门口那盏灯白晃晃地亮着,把我的影子和自行车一块儿投在地上,拉得老长。妈妈听见响动从屋里出来,见我推着车站在门口,先是一愣,眼神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随即又压下去,只淡淡地问一句:“吃饭了吗?”
      只这一句,我便听出了她满心的疑惑,又怕问多了显得大惊小怪。我笑着说是骑车来的,正好来打个卡。她便围着车子转来转去,身子微微前倾,像在打量一个多年未见的客人。
     “车子好骑吗?”
     “回去还骑得动吗?”
     “怎么没喊个人一起?”
    “渴不渴?路上看得清吗?”
     她问得又快又细,唠唠叨叨,我一边掏出手机找角度,一边敷衍着:“没事没事,骑惯了。读书那会儿,下了晚自习不也常骑回来吗?”
      她忽然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低声叹了一句:“嗯,那时候是辛苦啊。”
      那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连涟漪都舍不得泛起。可她这么轻轻一句,却让我的心陡然沉了一下。原来那些年我骑过的夜路,她都记着,记了二十多年。
      我再要走时,她又追出来,站在门口,把刚才的话又一句句重复了一遍,“你眼睛不好,路上慢些。车胎气不足,回家别忘了打。累了就歇歇,喝口水……”
      我催她进去,她只是站在那儿,一直看着。我知道,她要看我拐过前面的弯,才肯转身回去。
      风又吹起来,凉凉的,有桦树的影子。我骑远了,回头望,她还立在灯下,小小的一个,像灯塔,像港湾,像一句最普通的、重复了一万遍的话。

       那条路,还是二十多年前的那条。两边的树高了些,路面也平整了,可夜色、风声、和身后那道目光,都还是旧日模样。          

       我忽然想,这人间真好。有风可吹,有月可看,有路可骑,有一个人,在你身后,把一句“路上小心”说了半辈子,也不嫌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