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响的时候,天刚蒙蒙亮。周一早上赶去溱潼上班,周五下午回海安。这条路,单程四十八公里,我走了快七年了。从海安上S353,一路向西,就到溱潼了。开得熟了,反倒觉得它成了生活里一段固定的仪式,像晨起的第一杯茶,喝下去,这一天才算真正开始。

前几年,海安跟泰州段还没通车,去溱潼得从村子里绕。窄窄的水泥路,刚好够一辆车过。两边一会儿是人家,一会儿是鱼塘、藕塘、小河汊,水汪汪的,像是把整个庄子泡在水里。这就是里下河水乡了。八月下旬,稻田正绿。我拐上一条弯弯的柏油路,两边豁然开朗。那稻禾青幽幽的,密匝匝的,风一吹,满田野都在动,像铺了一地的绿绸子。车沿着弯弯的路走,像行驶在阳澄湖畔——只不过那里吹的是凉凉的湖风,这里吹的是乡野的清风,带着稻叶的青气、泥土的湿润,暖烘烘的,吹在脸上软软的。我当时想,绕路就绕路吧,这风景,值了。

后来路通了。S353贯通那天,路两边是新栽的树苗,细细的,矮矮的,用竹竿撑着。快七年了,那些小苗如今都高了。有的树冠撑得圆圆的,叶子密密的,太阳照下来,光碎了一地。有的到了秋天挂满一串串小果子,粉红粉红的,看着就喜庆,还有的开花,一嘟噜一嘟噜的,粉的、紫的、白的,从绿叶间探出头来。我其实叫不上它们的名字,只是每年看着它们发芽、长叶、开花、落叶,看久了,就像认识了多年的熟人,虽然不知道姓名,但见面认得。当年光秃秃的路边,如今已是花团锦簇,层层叠叠的,绿得发亮,红得耀眼。

早上走S353,车不多。六点多钟,天刚亮透,路上安安静静的。偶尔一辆货车,一辆面包车,或者一辆小轿车,大抵都是跟我一样赶路的吧。我把车窗摇下来一点,让早晨的清风吹进来。路两边的树在晨光里绿得一层深一层浅,像是谁拿水彩一笔一笔染出来的。它们看着我走了快七年了,知道我周一早上总是有点急,知道周五下午我总是有点累。它们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绿着,开着花,算是跟我打个招呼。

到了周五下午就不一样了。S353上的车多起来,一辆接一辆的,都是往东开——往家的方向。我也不急,反正急也没用。从S353并入S229之后,有一段路是两条路重叠的。那一段最容易堵,大货车最多,一辆接一辆地轰隆隆开过去,卷起的风把我这小车吹得直晃。路边还常常停着休息的货车,安安静静地趴在那里,像是跑累了歇一歇脚的赶路人。我看不清车里的人,只知道他们和我一样,都是在路上的人。

快七年来,这条路我见过它各种样子。

雾天的时候最多。秋冬季节,早上六点多,S353上常常大雾弥漫,白茫茫的,像是把整个世界装进了一个牛奶瓶里。车灯照不了多远,路两边的树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我开着雾灯慢慢挪,时速不到四十。有时候前面忽然闪出两个红点——是前车的尾灯,近了才看清。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只有你一辆车在这世上开着,前后左右都是虚无。走一段路,雾渐渐薄了些,能看见路边的田埂和远处的树影。可再往前,雾气又浓了起来——那一带水多地低,雾从田里、河面上蒸起来,一团一团的,像是大地在呼吸。等天光再亮些,雾散成了薄纱,挂在树梢上,湿漉漉的。

雨天也是常客。春天的雨细细的,落在挡风玻璃上,雨刮器一刮,留下一道弧形。路两边的树被雨洗过,绿得发亮。夏天的雨来得猛,哗啦啦的,雨刮器开到最快也来不及刮,只好靠边停一会儿。坐在车里听雨,雨打在车顶上嘭嘭嘭的,打在车窗上嗒嗒嗒的,反正走不了,急也没用,不如就听着。秋天的雨绵长,下下停停,落叶贴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红的黄的,像是谁在地上绣花。

晴天自然是最好的。尤其是秋天,天高云淡,阳光金黄金黄的,路两边的树绿的、黄的、红的,一层一层的,像打翻了调色盘。有时候前面没车,路又直又平,我就放空一下,不想什么,就是开。四十八公里好像一下子就到了。

快七年了。当年绕来绕去的庄子小路,如今已经很少走了。可是那些稻浪、那些清风、那些弯弯的柏油路,都还在我心里。那些树苗一年一年地长高,我看着它们,就像看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树不说话,路不说话,可是它们什么都记得。

“一路清晖”——我想起这四个字。清晖,是清晨穿过树叶洒在路上的碎金子;是雾天里从水面上蒸起的那一团团雾气中,透出来的那一点点粉红;是雨后树叶上的水珠在太阳底下闪的那一下;是周五傍晚从后视镜里瞥见的、西边那一抹烧成橘红色的云。这条路,我从黑走到亮,从雾走到晴,从春走到冬。

明天又是周一了。闹钟会响。我会起来,开车出门。S353上,天还没亮透,车不多。那些树会在晨风里摇一摇叶子,那些花会开得正好。

四十八公里,快七年了,我还愿意继续开下去。

这一路清晖,够我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