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味道,真不愿将就。

夏黑葡萄?一颗颗,黑溜溜的,如柔滑硬实的禅珠,紧致,拥挤,皮肉浑然一体。那甜,是箭样的,一箭入心,直截了当,只是,过了头阵的甜,总有一丝酸和涩在箭尾藏着。

“对了,葡萄!葡萄!我们去吗?”一个眼神挑给他。

立刻懂了。“去呗!”没有半分迟疑,“为吃,跑千里,哈哈。”脚下一踩,油门一轰。

闷热的天,下午4:30的太阳依然火辣辣,路边树上的知了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咆哮,泼皮般没完没了。不恼,我有空调,有小曲,有西下的金色阳光为我开道。一得意,竟把路选择错了。没事,条条大路通罗马,一路向西,向北,肯定没错。绕几道弯,过几座桥,穿几个庄,都不是问题。

“你说,这个时候了,还有葡萄卖吗?那个老人还健在吗?我们两年没去了啊。我有种不好的预感,我们今天会空手而归……”行至半路,我忽而就惆怅了。是呵,两年,可以有太多意想不到的变数:两年,我把父亲永远地送走了;两年,我把葡萄忘了,忘得干净,忘得彻底,忘得到此刻才惊觉……

依稀记得那年暑假,很偶然的,我路过他的摊,大热的天,一个孤老头子摇着蒲扇在简陋的茅棚里卖葡萄。抱着一颗同情心买了些,不想从此在心里烙上了他的葡萄印。

老人的葡萄园不大,二三分地吧,穿过一条泥埂子就能到达,数得过来的几条垄子上爬满了葡萄架,架里躲藏了一些葡萄,不稀落,也不稠密。看得出,产量并不高。他边剪葡萄边跟我闲聊:葡萄袋子要买就是一沓,你家就一棵,用不了那么多,明年你过来,我送些给你。葡萄小拇指大的时候杀菌,然后上套。那些乒乓葡萄你以后就不要吃了,都是打了很多药水的,没籽的,尽量少吃。老人还告诉我,他儿子媳妇都在北京工作,让他也过去,他舍不得这点田,也觉得身体还行,不能过早成为孩子的负担。一席话,说得我无言,我想起我的父亲,他在无力挣钱的日子里,他最关注的就是屋后的那几分地,盯着的是那地里的蔬菜,他总说,街上蔬菜贵,又打药水,没有自家种的放心。

天下父母,都把一颗葡萄般蜜甜的心捧给了子女。

第二年,家里的那棵葡萄藤繁茂异常。到六月下旬,一串串绿玛瑙般挂满枝头,密匝匝的,煞是喜人。我网购了葡萄袋,在家人的帮助下,给这些小家伙们杀虫,穿衣。忙碌了整整一个下午,总算大功告成。坐在架下,看着垂下的白袋子,想着不久后,绿的紫的红的爬满藤蔓,就觉得整个时光里裹满了香甜。

八月,我们满怀希望回老家摘葡萄。苍翠浓郁的叶子呢?那晶莹剔透的葡萄宝儿呢?难道早已羞了脸躲袋子里娇着不肯见人?可那袋子分明就是无臂僵尸的衣袖,瘪着,耷拉着,在风里飘呀,摇呀,无根的野草般。架下,一群蚂蚁可忙啦!单身的,娶妻纳妾,生儿育女。已婚的,领儿携女,呼朋引伴。这儿一堆,那儿一团儿,每个角落,都有着层层的葡萄干儿候着他们,这日子如此甘甜,光阴也跟着丰润……不忍扰了他们,我选择了默然离开。

再见到老人,告诉他我家葡萄的故事,老人笑了,说,天种人收,自然不理想。天气太干,气温太高,葡萄也要经常浇水管理的……

车窗外,绿色植物快速向后退着,脑海里,往事也电影胶片般飞快向后倒着。“停!倒车!开过啦!在那呢!”兴奋难抑,我猛然大叫。

还是那个老人,稀疏的发,灰白着,面庞清瘦,精神矍铄,一件宽大的汗衫软软地耷着,一把棕榈叶做成的蒲扇闲闲地扇着。光阴在他脸上是静止的,恍惚还是那年初见。还是那个棚,四根稍粗的木棍撑着四边,顶上铺了厚厚一层茅草。棚里几块砖头垒在一块儿,上面担一块木板,摆上几串葡萄,没有名姓,是乡野的丫头小子,个头小小,穿紫着绿戴红的。它们并不挨挤,随性排列,不争不抢,你谦我让,从从容容的模样。每一粒都饱满,每一颗都晶亮。一切都是旧年时光,初心不改,寂静欢喜。

摘一个透明的,只一捏,皮肉就完美分离,嘟上嘴,果肉滑进口腔,一抿嘴,一股奶香立刻传遍每一个神经末梢。田园的草木馨香,葡萄的香甜,都在一瞬间糅合绽放。启开嘴,一两颗浑圆的种子从口腔里射出。他说,这就是小时候的味道。我说:嗲嗲,这么好的葡萄,起个名,把这个棚装饰下,会吸引很多人来的。老人笑笑:不用的,识货人,自然会来!也是,待人接物,删繁就简,持着一颗本心,懂得人无需多言。

回家时,路过大片的荷塘,荷花已经不多了,夕阳揉碎满池金光,偶有红翅的蜻蜓立于瓣上。我说,好想现在就洗了一串来吃着。他笑,不能,极度渴望的时候,只剩下急切,狼吞虎咽,是吃不出味的,味道,在于细品,细品才能入心。

回到家,瓷的盘,玉润的葡萄。一颗一颗,慢慢儿地,慢慢儿地咽,咽得那甜满屋飘散,飘向遥远泛黄的童年。香甜里,那老人的蒲扇,慢慢儿地,慢慢儿地摇,摇走一寸一寸的光阴,直到,把现在也摇成了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