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识花,比识人简单多了。草木本心,不会辜负,春一来,便盛开。

是的,春一来,她就拿起相机,不拒新欢,不忘旧爱。她的镜头里,有咬着奶嘴的嫩娃儿,有振翅的鸟雀,更多的,是身边的花花草草,枝枝叶叶。

周末的傍晚,晚霞印染西天,一片通红。那些花儿,草儿,狗儿,猫儿,都渡了金,生了翼,让人心生无限欢喜。

小区里,有片草地,很大很大,她每日都要从旁经过。草地里,好几棵玉兰,有白有紫,一律向上擎着、簇簇拥拥的,雀儿样挤在枝头,嫩黄的新叶托举着,怎一个美字了得!看着看着就痴了。“啪啪啪”,她举起相机,仰起脖颈。映衬着蓝蓝的天空,那些粉紫的玉兰,在她的心里开成了海,汹涌澎湃。那两朵并蒂,莹白如雪,迎着光,剪影动人,来一张吧!咦,这一朵,立在低处的枝头上,一眼就能看见里面包裹的花蕊。那花蕊的中心,是低矮的“宝塔”,四周很多细小的粉色小蕊,莲花样环抱着。

她再次提起相机。可是这次,相机却跟她开了个玩笑,相机的焦点锁不住那株花蕊。

取景框里,铺天盖地的绿。这绿,不断涌动着,涌到她的脚下,涌进她的眼睛,瞬间,溢满了整个草地。这片流淌的绿里,散落了很多紫红的小星星。她蹲下身子,不,近乎是趴下身子,睁大了眼睛,伸过手去抚摸。四方的茎,茎上叶片半圆形,两片对生,绿意深沉,两两相拥,紧密靠拢在一起,如古代帝王驾车、仪仗时撑起的华盖。这不是宝盖草还是什么!

那些花儿从叶片的根部冒出头来。没开的,很不起眼的,就是一个个小点点,羞答答倚着花茎,紧咬唇角,不出声,亦不肯轻易迈出莲步。全开的,乍看如兔耳朵,有着长长的华冠筒,毛绒绒的,盈紫剔透,高高伸出宝盖之外。再仔细瞧了,它又有膨大的喉部,如鹈鹕,如鸬鹚,绒毛细长稠密,她竟不知该如何描述了。

这些野草什么时候冒出来的?以前怎么没注意过呢?

一阵风吹起,空气里,满是玉兰的花香。是了,她若有所悟。在这一刻之前,她的眼里只有玉兰,或平视,或仰首,目之所及,皆是光鲜雍容,何曾有过低头的温柔凝眸?目光之外,宝盖草,这些无人问津的野草,以谦卑者的姿态,匍匐在地面上。在春天如约而来时,它们不争不抢,不吵不闹,默默地,无声地绽放。它们迈着细小的碎脚,噙着幽幽的芬芳,向春深里走去,一步一步,不经意间,已成天地。

那一天,她低下头,遇见了宝盖草,不争妍,自芬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