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条道,闭着眼都能过。
太熟悉了,那种熟悉,是呼吸一样的自然,不掀波澜。不能怪,路边的风景,早就看够了啊。无非,春风起,桃花开,银杏打开小伞,尔后,会是一片片金黄跳入眼帘,再以后,就是菜籽饱满,渐枯渐黄,最后,各种成色的绿交错混杂。
初夏,微雨。还是那条道,还是漫不经心。拐过前面小弯,就能到娘家了。
远远的,却看见一树淡紫的花,这儿一簇,那儿一团,密密麻麻缀满枝间。近午时分,路上没有行人,于是驱车靠近,手机相机各种拍。临上车了,到底忍不住,仰脖踮脚伸直手臂掐了几株。细看,三朵一簇,聚集而生。每一单枝,都是四个花瓣,均匀打开,似裂开的小喇叭,管状的花蕊由深紫逐渐变淡,清秀淡雅,内敛含蓄,自有一番挡不住的婉丽。车里立刻就香了,浓郁的香,带着雨水的清新,丝丝入心。可不敢嗅太久,怕鼻眼被香黏住,出不来。
这花,没见过。上网一查,居然是楝花。
小时候,屋前可是有好几棵楝树的。调皮的我们,望着满树的小铃铛,馋得慌,以为和葡萄一样美味,打下几颗,背着人偷偷舔一舔,有点涩,牙齿轻轻咬破表皮,哎呀,什么鬼东西,“啊啊啊”乱叫一阵,那苦却不依不饶,不肯只停留在舌尖,迅速蔓延,只一瞬,满嘴满肺都是苦的。伸出舌尖,“呸”上一连串,还是甩不掉。喝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总算淡了。再以后,再也不尝了。苦楝子就这么安安全全地高高站在枝头上,我们不尝,连小鸟也不肯吃。风起,满树凌乱,叮叮当当。冬天,赤裸裸的枝条上,叶子早落了,楝树果不肯落,就那么挂着,像极了五线谱上的小蝌蚪,醒目又倔强。
不知从哪天起,我们松软耷拉的皮弓里,多了很多绿色的武器,大小正合适,硬度也绝对,还有弹性,强过小石子千百倍。鸟、树干、屋檐,对方的肚子、屁股,任何一个眼前的事物,都能成为我们的打靶。我们潜心修炼武艺,不再担心子弹短缺紧张。苦楝果,甜了一帮顽童的心。
回家后,把楝花拿给他看,他笑说不认得。告诉他是楝花,一阵惊奇。他也只记得楝果。原来,装了楝果的心,都容不下细小的苦楝花。
他的儿时,在楝树下会摆张桌子,吃完午饭,姐姐就蜷在桌上睡午觉。上高中时,班主任李老师也曾开过一次班会,说是楝树结出的果子很像枣,所以又叫楝枣,楝枣,恋早,早早地恋了,结出的果子就如楝果般苦不堪言。完了,似有所悟,又说,荷花、百合开花都香甜,可莲心、百合都有一丝苦涩,梨花桃花也开,也艳,可没有扑鼻的香,结出的果却很甜。上苍是公平的,前半生甜了,后半生就苦。顿了顿,不忘加上一句:所以呢,晔啊,前半生苦一点,后半生才能甜。听到这儿,我很想笑,为他牵强的教化,可是不知为什么,却又笑不出来了。
再走那条道,总不忘看一看楝树,有花的时候看花,没花的时候看叶和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