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讲习作课《国宝大熊猫》,说到熊猫那两道八字形的黑眼圈,我随口打了个比方:“你们看,像不像熊猫天天熬夜熬出来的?”孩子们立刻欢腾起来。
有个孩子问:“老师,‘熬’字怎么写?”我刚要转身往黑板上写,另一个声音从教室角落冒了出来,很笃定很骄傲:“这个字好写!我们语文老师的微信头像上写着呢,别熬夜了!”教室里更热闹了。“对对对!我也看见过!”“就是那个橙黄色的背景,写着别熬夜了!”“还有英文呢!”声音此起彼伏,好像他们早就想找个机会说这件事,那天终于等到了。
我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看着他们七嘴八舌的样子。放在平时,这样的课堂又得费一番口舌才能拉回来,但那一刻,我心里涌上来的不是“又乱了”,而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有些讶异——这些孩子,我以为他们最多注意黑板上的板书,没想到连我的微信头像都记得那么清楚,而且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又有些欢欣雀跃,那种感觉不浓烈,很轻,像初夏的风吹过纱帘,鼓起来一下,又落下去,但你知道风来过了。等他们闹得差不多了,我笑着说:“所以这个‘熬’字,你们是不是都会写了?”我点名上黑板写给大家看,大家都高声喊“会了会了”,课继续往下走。那个瞬间留了下来。
他们所说的那个头像,是几年以前换的了。那时候事情多,每天到了深夜,整栋楼都安静下来很久时,只有我自己的灯还亮着,人坐在那里,眼皮往下坠,脑子还在努力转。我这个人动作慢,同样的事别人雷厉风行地做完了,我还在那儿磨蹭。同事佩服我,问“你怎么能熬那么久”,我听了只能笑笑。哪里是精神好?分明就是手脚慢,又放不下。说好听点叫追求完美,说难听点就是自己把自己折腾到半夜,第二天顶着一对“熊猫眼”来上课。有一天觉得这样下去不行,想找个头像提醒自己。翻来翻去,最后看到一张特别简单的图:黄底白字写着“别熬夜了”,下面一行小英文,右上角画了一个简简单单的钟。丑丑的,简陋得不像一个正经的头像,但我觉得就是它了。设上去之后,每次打开企业微信,那四个字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张小纸条贴在镜子边上。它好像在说:我知道你又要熬夜了,但我还是得跟你说一声,别熬了。这个头像一直用到现在,夜通常情况下还是照熬,但它一直在那里。
被学生提起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它不只被我一个人看着。那些此起彼伏的“对对对”,让我知道这个头像一直存在于他们注意力的边缘,被他们的眼睛一次次扫过,慢慢变成记忆的一部分,直到那天被一个词、一个联想全部激活。我的课堂还有好多需要摸索的地方,但正是那群叽叽喳喳的孩子,在那样一个不经意的瞬间,让我知道他们其实一直在看着我。不是审视的、评判的看,就是一个孩子对老师的那种看——上课看,下课看,群里看,头像也看。他们看着你,记着你,哪怕是一些你自己都快忘了的细节。
那一刻,初夏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阳光落在靠窗那个女生的头发上,亮晶晶的。一切如常,但我知道刚刚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放学后走在回家的路上,即将落山的夕阳毫无保留地放射出亮黄色的光线,梧桐叶子绿得饱满,空气里有着青草被晒过的香味。也许很多年以后,某个已经长大的孩子在深夜加班时,忽然想起小学语文老师的头像上写着“别熬夜了”,然后关上电脑去睡了,那也不错。至于那个丑丑的头像本身,它陪了我好几年,也许还会再陪我一阵子;也许哪一天心境变了,不需要它了,或者有了新的想要提醒自己的话,我就会换掉它。那是以后的事,谁知道呢!
回家后,课堂上那阵热闹的声音犹在耳边,我坐在桌前把那个让我欣喜的情景慢慢回味了一遍,然后记录下来。写完时天色已暗,远处有蝉试了试嗓子,又停住了。课堂管理这件事我还在学,不熬夜这件事也还在学,总之,慢慢来吧。“别熬夜了”,这话对自己说,也对所有和我一样“慢慢”的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