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美丽

姜堰区第二实验幼儿园   周晓慧

 

这个月,外婆又该来家里住了。

自外公过世后,儿女们商量决定每家轮流照顾外婆一个月。外婆倒也欣然接受这样的安排,乐呵呵地看着儿女们忙前忙后地在身边绕来绕去。94岁的外婆耳不聋眼不花,前年摔了一跤之后腿脚便不太利索了。母亲一大早便去舅舅家接了,想必已经就到家了。

一进家门,看见外婆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上捂着暖袋,腿上披着毛毯,她眯着眼睛,仿佛快要睡着了。阳光罩在她身上,有一种祥和的光辉。我轻轻喊: 

“外婆……”

“哎,晓慧家来了。”

“外婆,你过得好吗?”

“好,你舅舅舅母对我好着呢,好东西都先紧我吃!”

“外婆,我想你!”

“我也想你们啊!”

外婆出身富贵,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子,视为掌上明珠。是那种不照镜子不出门,出门要打伞,怕被晒着的千金小姐。曾听外公动情地讲起往事:外婆年轻的时候很美,白皙的皮肤似牛奶,大大的眼睛明亮又深邃,睫毛弯弯,嘴巴小巧而红润,那一头乌黑浓密的长发,深深吸引了外公。外公也是富家子弟,是家里最小的男孩子,人称“江四少”。想当年外公长得,用现在的话讲“小伙儿长得比较帅呆了”,而且书法很好,每逢过年乡里乡亲便来讨外公写好的春联。

在那个封建的社会里,媒妁之言决定了他们的婚姻和命运,外公外婆说好要相亲相爱一辈子,即使在最危险最困难的时候,他们都相依为命,不离不弃。婚后,他们经历了文化大革命的浩劫,红卫兵说外公是“坏分子”,外婆是“地主婆”,抄家、站长凳、戴高帽、贴大字报、喊口号、五花大绑、押到大队批斗、劳动改造……后来外公携家眷四处逃难,处处遭人白眼。外婆一共生了五个孩子,最小的一个男孩子(也就是我未曾谋面的小舅舅)因实在抚养不起便送了人,至今下落不明。文化大革命期间失去的这个孩子成了他们永远的心痛。后来,暴风骤雨结束了,批斗结束了,逃亡的日子也结束了,可他们内心的悲凉和耻辱却永远无法忘怀。外公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拒人于千里之外,脾气开始变得暴躁,为了一点小事发火,外婆从不争辩,只是微笑地接受外公的坏脾气,等没人的时候躲在角落里默默流泪。再后来,外公被平反了,安排到卫生系统工作,从此他们才过上了相对稳定的生活。

小时候每当放假,外婆就把我接回乡下。暑假里,我和哥哥一起在河边玩耍,哥哥光着膀子捉小鱼、泥鳅、龙虾和螃蟹、削了芦苇给我做口哨吹,每天都满载而归,我们乐滋滋地吃着外婆做的咸菜小鱼儿和炸螃蟹。夏夜,外婆坐在床边一边摇着蒲扇为我们驱赶炎热和蚊虫,一边唱着催眠的歌谣;寒假里临近春节,外婆要做的大事就是搞卫生,那时候家里没有洗衣机,用的是木制的搓衣板,外婆坐在衣物堆积如山的大木盆前,双手搓得通红,空气中弥漫着肥皂的气味。下午院子里就花花绿绿地晾起来,就像唱戏的舞台,我和哥哥在被单间钻来钻去嬉闹,偶尔碰掉了衣服,外婆也不恼,捡起来重洗。笑着嗔怪道:“就知道疯,带妹妹写字去!”在我的记忆里,外婆很干净,家里总是亮堂堂的。外婆的家曾是我的儿童乐园,闭上眼,往事如电影般在眼前呈现,我听见了儿时伙伴嬉戏那银铃般的笑声;我闻见外婆家的厨房里飘来饭菜的香气,我在她身边晃悠,趁她没看见,偷一块红烧肉吞下,笑着跑掉;我看见外公在大门上贴上自己写的对联:百年天地回元气,一统山河际太平……

看着日子一天比一天好,儿孙席间绕,外公外婆也老了。因为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到了严重的伤害和折磨,致使外公在晚年患上了“老年痴呆症”:把空水壶放在炉子上烧、手里抓着袜子还四处找袜子、刚吃罢饭就对外婆吼:“你为什么不给我饭吃?你是个坏人!”、正看着电视他突然就往外跑,还大喊大叫:“打仗啦!救命啊!”……外公谁也不认识了,包括和他同甘共苦一辈子的妻子也不认识了。这令外婆感到恐慌,几十年的相守,最后她竟成了他的陌生人!外公一病就是好几年,外婆始终如一、无微不至地照顾他,直到他离去的那一刻。外公在弥留之际似乎清醒了,嘴唇微微翕动着,喃喃地喊着妻子的名字。他的目光在极力寻找着什么,他在找照顾了他一辈子的妻子,他要告诉她:“对不起,我爱你!”

又一个多姿多彩的春天即将来临,每一年相似的春景却总能给人常见常新的感觉,大自然在每一个新的轮回中总不会老去,而人呢?正所谓“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外婆,一个操劳一辈子的女人;

外婆,一个平凡而坚强的女人;

外婆,一个渐渐老去却依然美丽的女人!

我们能为您做些什么呢,只愿好好孝敬您,只愿终生爱着您!

外婆,让我们陪您好好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