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光好似一层蒙覆在岁月之上的薄尘,轻轻拂去,便能看见那个满身尘土的小小身影,长久徘徊在记忆深处,挥之不去。
九十年代初,我居住在村落尽头连片的老旧瓦房之间。林儿属龙,我属狗,那时我身后总跟着一个皮肤黝黑、爱咬嘴唇的小男孩,便是林儿。他是我的邻居,两家宅院之间,只隔了一户人家。
林儿的父母常年在附近的砖瓦厂干活,夫妻二人挖泥制砖,每日要运送一两船沉重的泥料。清晨出门时,林儿尚且干净清爽;待到暮色降临,在外疯跑一整天的他浑身沾满泥灰,小脸蒙着一层尘土。唯有眼底清亮的眼白,在沉沉暮色里透出一点微光。
夫妇二人终日劳苦,归家之后却常常沉溺牌桌赌局。无人照管的林儿,只能屁颠屁颠跟在我们这群年长孩子身后,如同一株漂泊无依的野草。正午狭长的巷弄深处,时常传出他家里争吵厮打的动静。两个人扭作一团,年幼的林儿不敢上前劝阻,只能够远远蜷缩在角落,沉默地望着那场喧嚣。
盛夏傍晚,晚风稍稍驱散白日的暑气。邻里众人搬来凉席,爬到邻家平房顶上纳凉闲谈,大人说笑,孩童嬉闹。这片热闹之中,从来见不到林儿家人的身影。周围玩耍的孩子大多不愿亲近这个没人看管的小孩,我时常唤他来到身旁,轻声讲起零碎的小故事。他安静地倚靠在一旁,温顺又乖巧。我时常暗自思忖,在这些短暂安稳的片刻,缺少温情庇护的孩子,大约将我视作了一份难得的依靠与暖意。
林儿的母亲自幼在渔船上生活,他的奶奶向来不中意这位儿媳。每逢夫妻争执,老人从不从中劝解,反倒在一旁煽风点火。女人受了委屈便跑回娘家,没过几日,男人又会上门将她接回家中。可破碎的裂痕难以抹平,平静只是转瞬即逝的假象,拳脚与争吵总会再度上演。
最惨烈的那个夜晚,口角之争演变为凶狠的厮打,奶奶站在一旁厉声叫嚷。女人痛哭哀嚎,舌尖受了重创,鲜血顺着唇齿不断涌出,痛楚和绝望尽数揉碎在呜咽里。自那晚过后,她再也没有踏回这个家。母亲远走,父亲愈发沉迷赌博,小小的林儿彻底没了依靠,在破败苦涩的日子里独自飘摇。
岁月流转,我升入初中。六月的夜晚,晚自习结束已经八点有余,我骑着自行车快要到家,远远便看见林儿家门口围满了村民,整座村子都被这场意外惊动,人群躁动不安。浓烟顺着老旧瓦房的墙壁滚滚翻涌,焦糊的气味漫溢在沉沉夜色当中。
木屋大门紧紧上锁,他的父亲外出赌博,尚不知家中横遭祸事,林儿独自一人被困在紧锁的屋内。门窗密闭,浓烟不断涌入房间;就算孩子被浓烟呛醒,单薄年幼的力气,也推不开那扇锁住生机的木门。村里人猜测,是屋内蚊香引燃蚊帐,才酿成这场大火。更让人胆寒的是堂屋摆放着一只煤气罐,众人不敢贸然破门,生怕撞击引发爆炸,连累周边邻里。
那个年代村庄偏僻闭塞,没有电话可以求救,消防车远隔长路、迟迟难至。黑夜浓稠如墨,围观的村民束手无策,每个人脸上都压着焦灼,一颗颗心悬在滚烫的烟火之上。骤然之间,一声震耳的巨响撕裂夜幕,屋顶轰然坍塌,赤红的火苗直冲夜空,将漆黑的夜色照得通亮。哭喊、惊呼与声声叹息,伴着晚风交织在一起。火舌肆意翻卷,眼看就要吞噬邻近屋舍,村民们不顾安危上前泼水救火。煎熬的一个多小时过去,肆虐的烈火才缓缓熄灭。
等到天光微亮,人们着手清理焦黑的废墟,在残破的门边寻到一堆细碎的骸骨——那是林儿。那个总跟在我们身后奔跑、满身尘土,安安静静听我讲故事的乖巧男孩,永远留在了那场燃烧的黑夜之中。
岁月匆匆而过,旧时的瓦房早已湮灭在时光长河。每当晚风拂过,我总会想起那个瘦小的身影。他短暂的一生极少感受过世间温存,终日困于无休止的家庭争吵、无人照料的荒芜日常,最后葬送于一场突如其来的烈火。
一段尘封旧忆,一声绵长叹息。名叫林儿的小男孩,永远定格在遥远的九十年代,困在我终生难以释怀的旧时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