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悟美感

美是什么?美感又是什么?好像不经意间我们总会这样发问,因为,身在教育之中,饱经考试之累,我们似乎已经习惯于一些“现成的”、“概念化”和“公式化”的“条条框框”。朱光潜先生在给朋友的信中认为,从抽象概念出发来对本质下定义的方法是形而上学的。要解决具体问题,就要从具体情况出发,而审美活动的具体情况是极其复杂的。

《红楼梦》中,焦大并不欣赏贾宝玉所笃爱的林妹妹,文人学士也往往认为民间大红大绿的装饰“俗气”。这只是审美活动的一个方面,因为美感这个概念是很模糊的,美感的来源也是很复杂的。美感作为一种情感来说,可以表现为一种愉快的感觉,可是又不等于一般的快感,有时美感也不全是快感,悲剧和一般崇高事物所产生的美感之中夹杂着痛感。喜剧和滑稽事物所产生的美感也是如此。同一美感中也有发展转变的过程。往往是生理和心理交互影响的。马克思肯定了人类物质生产和精神生产要符合“美的规律”,而且肯定了这两种生产都因为人在劳动中发挥了肉体和精神两方面的本质力量而感到乐趣。这种乐趣不就是美感吗?马克思因此进一步肯定了艺术起源于劳动。劳动是人类共同的职能,它所产生的美感不是人类共同美感吗?

喜欢读李白的《蜀道难》,也喜欢读韩愈的《听颖师弹琴》。前者突兀沉雄,使人感受到崇高风格之中惊惧的感觉,节奏比较慢,起伏不平;后者变化多姿,妙肖琴音由缠绵细腻,突然转到高昂开阔,反复荡漾。音调节奏恰恰传出琴音本身的变化。正确的朗读须使音调节奏暗示出意象和情绪的变化发展。这就必然要引起呼吸、循环、发音等器官乃至全身筋肉的活动。你能离开这些复杂的生理活动而谈欣赏音调节奏的美感吗?你能离开这种具体的美感而抽象地谈美的本质吗?

19世纪法国著名的小说家乔治•桑在其《印象和回忆》里说:“我有时逃开自我,俨然变成一棵植物,我觉得自己是草,是飞马,是树顶,是云,是流水,是天地相接的那一种地平线,觉得自己是这种颜色或那种形体,瞬息万变,去来无碍,时而走,时而飞,时而潜,时而饮露,向着太阳开花,或栖在叶背安眠。天鹨飞升时我也飞升,蜥蜴跳跃时我也跳跃,萤火和星光闪耀时我也闪耀。总之,我所栖息的天地仿佛全是由我自己伸张出来的。”作家在创作中体物入微,达到物我同一的境界,在心理学上称之为“移情作用”,从而产生“内摹仿”。凡是摹仿都或多或少地涉及筋肉活动,这种筋肉活动当然要在脑里留下印象,作为审美活动中一个重要因素。其实中国书家和画家早就明白这个道理了。

中国古代文论中的“气势”和“神韵”,中国画论中的“气韵生动”都是凭“内摹仿”作用体会出来的。中国书法向来自成一种艺术,康有为在《广艺舟双楫》里说字有十美,其中如“魄力雄强”、“气象浑穆”、“意态奇逸”、“气韵生动”之类显然都显出移情作用的“内摹仿”。书法往往表现出人格,颜真卿是书法就像他为人一样刚正,风骨凛然;赵孟頫的书法就像他为人一样清秀妩媚,随方就圆。我们欣赏颜字那样刚劲,便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摹仿他的端庄遒劲;我们欣赏赵字那样秀媚,便不由自主地松散筋肉,摹仿他的潇洒婀娜的姿态。\r

习惯于等待,习惯于拿来,也习惯于刻舟求剑,也习惯于按图索骥……审美活动也正是这样的吗?习惯是需要养成,但习惯更需要改变!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