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的“小脚”

奶奶大户人家出身，一辈子没有下田，只做精细的女工，村里人家女孩出嫁总要她去盘个纽扣戴朵梅花，被褥绣对红鸳鸯戏水。奶奶有爷爷宠，外面的天塌下来有人撑着。奶奶会裹粽子。

河边的箬叶还没长成，奶奶就开始裹粽子。把去年悬在屋内的箬叶解下来，放在清水里浸泡，叶子有点黄，稍有折损，泡在水里慢慢就洇绿了，但大多能用。

齐刷刷的稻草，坛子里的糯米、花生、红豆，家常味道。奶奶会裹最常见的菱米粽子，三张箬叶平摊在手上，一个翻卷就成了圆锥，填进糯米、花生、红豆，最后用大拇指摁实在了，插一片叶堵上口子，缠得严严实实，而后就用稻草捆绑。一根草绕一圈还能打结，打的结也有讲究：花生粽子、红豆粽子、纯米粽子都能区分。奶奶裹的粽子还有像梯形的，这种叫做“小脚”粽子的费时间，必须棱角分明，有时包红豆粽子就用这种区别，我看见过很多地方的粽子，“小脚”粽子只有奶奶裹过。

母亲一辈子要强，到了端午时节对着奶奶一定是低眉顺眼，因为她不会裹粽子，乡村四月闲人少，收麦、插秧、棉花钵子下田，人是忙得昏天黑地，几乎是脚后跟离地，饭是没有工夫煮了，一锅粽子能打发一天。奶奶裹粽子，母亲负责烧水，这时候灶膛里的柴火不断，厨房里清香袅袅，奶奶裹的粽子紧实，说一个顶俩夸张，反正当饱，再加上茶壶里面的粽子汤，青绿透亮，喝一口也是神清气爽。男人们挑麦把，前面两个后面两个腋下还夹一个，女人们插秧成日泡在水里，这时候的中午都靠着粽子来对付。村子里大忙干活都时尚换工，你去我家帮忙，临了我也得去你家还工，一个人家的粽子裹得瓷实可以博取很多的赞誉。奶奶的粽子很出名，又有特别疼爱她的丈夫，村里人家娶媳妇之前送端午节礼，都要请奶奶去裹粽子，第一年亲事刚刚定下，必须一百个粽子，其中一定有一个特别大的，寓意是百里挑一的好姑娘。这种对女子的赞誉得持续到准备办喜事当年，这个端午是六十六个，想着嫁娶喜事顺顺利利。粽子与嫁娶有了关联，菱米状、小脚状的粽子就有了别样情味。

每每男方抬着箩筐到了女方，总要很自豪地说，这是我们村马奶奶裹的，如果女方是外村的，还要花点时间介绍一下这个马奶奶幸福受宠的一生。

奶奶的粽子真的有福分，1990年中考，母亲给了我十个粽子十个咸蛋就匆匆出门运输了，那一次的粽子里面是花生，宿舍十个人，一人一个粽子一个咸蛋，啃一口粽子咬一口咸蛋，一个晚上就光了，但是美好的愿望都在，最终那个宿舍好多人都在求学的道路上走得很远，这在一个偏远的乡村初中很少见。

妻和奶奶一样手巧，裹得一手好粽子，这些年的中考季、高考季总是忙得不亦乐乎。前段时间，她在抖音上看见了人家裹小脚粽子，跟着后面竟然也学会了。

那天，我把粽子煮熟了送回老家，父亲看见了这梯形的模样，只说了一句：“这是你奶奶的小脚呀！”

父亲眼里闪着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