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除静音模式的女孩

中班转来了一个女孩，转园原因是在原幼儿园就读小班的一年时间里，她经常尿湿裤子，从不开口说话，而她在家里可是什么都会说的一个孩子。她来到我们幼儿园，没有表现出抗拒，在熟悉班级所在的位置后，也能和小伙伴一样自主入园，只是到了班级依然不开口说话，也不玩玩具，就一个人静静地坐着。她沉浸于自己的世界，沉默仿佛像一堵厚实的墙，把一切声音都隔绝在外；她牢牢把守着自己的心门，沉默仿佛一道无法逾越的深谷，横亘在她与外面世界之间。

每天入园时，我会主动走过去和她打招呼，开始她只是低头径直往园里走，渐渐地会用眼睛余光瞟我一眼，两三个月后会和我对视，大约半年后，我和她打招呼时，她会咧嘴微笑，然后欢快地跑开，这时的她虽然不开口说话，但也能和班级的同伴结伴而行，有同伴唤她的名字，她会主动停下脚步，等候同学一起愉快地拉手，一起嬉戏奔跑。

我暗暗地决定，每天都要和她建立规律性互动，温暖的微笑、轻轻的挥手，蹲下身体的平视，即使没有语言的交流，但我们能够共享空间，为她营造“同在”的安全感。起初，我也迫切期待她的讲话，有时面对她会自言自语，“园长妈妈很期待你开口说话呀”，这时的她会默默地走开，看得出有些许的沮丧。我反思自己的行为，其实任何关于“说话”的暗示、期待、询问，即使是善意的，但都可能增加她的焦虑。我需要做的是，让她知道我“在这里”，但不会“侵犯”她的空间，我放下“开口”的执念，只是让目光与笑意成为她熟悉的具象，不经意地夸奖一下她身上的小饰品，或者她的绘画、泥塑作品等等。

有时，我有意和班级其他孩子聊聊他们的游戏，偶尔她也会过来听听我和其他孩子的交流。进入中班下学期后，她已经和我很亲近了，我只要走进她的教室或者在园内碰见，她都会主动过来，很是友好地抱抱我，我也会积极回应她的拥抱。近一年的时间，她俨然已经接纳了我这个朋友。所谓教育，并非强行撬开硬壳，而是以恒久的温度与等待，去守候那微笑而珍贵的缝隙，当里面的柔软生命终于确认了外面世界的善意和安全，那紧闭的心扉，终将主动为你透出第一缕光芒。

春季里的一天，我在办公室写材料，隔着窗户看见她挽着一个大人的手来我的办公室，推测应该是她妈妈。我迎上去，她妈妈解释来意：“平时忙很少接她，今天和老师约好来交流一些情况。离开班级后，她拉着我，执意带我来看看园长妈妈。”接着，她妈妈说，“你告诉园长妈妈，前天我们去动物园，看见了什么？”她不假思索回答：“看见长颈鹿了……”那言语，宛如天籁，瞬间击穿了我。原来，无声的冰层之下，她的声音并未消失，只是冻结在了某个无人触及的角落。孩子的心门，靠蛮力是撞不开的，语言不仅仅是声带的震动，更是幼小灵魂伸出的触角，小心翼翼递出信任的凭证。今天，在我面前她肯说话，是将沉甸甸的安全感交付于我。接下来的日子，在班级或者幼儿园其他空间，她见了我依然不开口，但都是笑眯眯地自觉靠近我，拉拉我的衣服，做个可爱的鬼脸。6月底，要离开幼儿园的前两天，我在幼儿园大门口离园值班，她和同班的一个最好的朋友走到我面前，那个孩子说：“你学猫叫。”她就喵喵叫，接着又汪汪学狗叫，然后那个女孩说：“你说园长妈妈好。”她真的就大方地开口了，这大概是要离开幼儿园了，她也有万般的不舍，解除静音模式是给我最大的慰藉。每一句迟来的童言，都是穿越了漫长沉默海底后，浮在水面呼吸的第一口珍贵空气，我们守望的，正是那挣脱枷锁、跃出波光的美好时辰。

沟通不能简单狭隘地理解为“说话”，当联结足够稳固，声音的流动是水到渠成、瓜熟蒂落的自然结果。让“选择性缄默”的孩子感受到被看见、被理解，被接纳、被尊重，那扇紧闭的心门，终将在信任的滋养下温柔开启。无条件的接纳、无压力的替代交流，非语言信号的解读、耐心的守望，只要坚持，美好与奇迹一定会在不经意间悄然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