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立夏。我想记下暮春里的一幅画。
每天下午下班到家,后院的多多嗅到我的气息,便会兴奋得原地打圈,扯着嗓子嗷两声,然后,我们一起去小区的花园里散步。
多多是特别调皮的,一路上不停地抬起后退做着记号,圈着领地,公狗都是这样对自己的味道、对同类的味道区分得特别明显。
每天的这个时候,我的心情是最愉悦的。
遛着狗,看着风景。
小区的花圃里,大朵的月季开得正欢。那日读了朱成玉的一篇文章,他说春天的花是披头散发地开着,开得很随意,很任性,大师对随意开放的喜欢献媚的花进行了批判,说她们开得“恬不知耻”。
暮春的花,很多已经谢了。那些日子的桃花、杏花着实娇艳了一回,惹得很多人在花下驻足。十分贪恋美丽的人,会折上一枝桃花,喜滋滋地说要插在家里的花瓶里。更多的人是举起手机,对准灼灼桃花一阵各种美颜、各种自拍。因为毗邻学校,小区里的租住户比较多,居民楼下的车库门基本都大敞开着,那些爷爷奶奶们早已司空见惯了这场景,远远地抱着拳站着,或三五一群地闲聊着,在他们的眼里,这花太寻常不过了,哪里是什么风景。
已是暮春了,小区的其他花早已经收敛了妆容,取而代之的是满树的绿叶葱茏。我在小区的花圃里努力地找寻着开得“恬不知耻”的花。
有一抹红艳,燃烧在叶间。
看到了!也就是一两天的工夫,这些硕大红艳的月季,已经占据了枝头。
我拉着牵引绳,想拉着多多和我一起去前面,看那红花。
多多却在一棵树下不停地绕圈,定是它嗅到了什么,我耐心地等着,两眼却不曾离开那花的方向。
却见一位老奶奶站到了花枝下,冲着她前面的老爷爷嫣然一笑,原来老爷爷手中举着手机,对着心爱的老伴,按下拍照键。
我慢慢地向前走,这一幅画在我眼前细细展开。
花枝下的老奶奶,齐耳的银发在傍晚的凉风中轻轻撩起,眼角的皱纹在老花镜的遮挡下,毫不羞涩,尽情地荡漾开来,有些宽大的外套把她有些瘦弱的身躯收揽其中。看这老者的模样,像极了先生杨绛,一种清矍的干练让人特别舒服。小区里的退休老教师很多,我猜想,她年轻时一定是一位美丽善良的女老师,像温柔可亲的蔡芸芝一样,拉回了多少狡猾调皮的孩子。
老奶奶冲着老爷爷的手机呵呵地笑着,她的手轻轻地搭在一朵硕大的开得正欢的月季上,“好的,再笑一下就好了!”老头子一只手举着手机,一只手对着拍照键,粗粗的食指悬在空中良久,就等着他眼前的人儿最美的那一刻出现在镜头里,然后快速按下!
美丽就这样永远停驻!
走到花树下,他们从花枝前挪开,翻开手机相册,老爷爷从衣兜里掏出老花镜,拉远了屏幕,慢慢地欣赏。那不是很时尚的智能手机,黑色的手机壳上还有一根长长的吊绳,上面还有个可爱的米老鼠的挂件,我猜想那可能是女儿用旧的手机,淘汰到了他的手中,便成了至宝。
老爷子嘴巴微微张开着,眼睛一会儿眯起来一会儿又睁大,手机拉远了又凑近了,旁边的老伴儿催着:选哪一个好啊?选好了发给丫头啊!
别急,我仔细看一下,都不丑,都好看,都好看。老头歪过头来,冲着老伴嘻嘻一笑。
亲爱的你能想象,这个画面有多美啊!老奶奶使劲地拍一下老头的肩膀:你个老头子!然后,老太太转过身,继续洗着水池里面的碗。老头继续眯眼看着手机里的照片,呵呵地笑着。老奶奶也低头莞尔一笑了。
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哦!
多多在花树下停了下来,居然安静地等我,难得!
我抬头看向这簇拥的三五朵嫣然无比的月季花枝,一朵含苞欲放,娇羞欲滴;一朵开得恰好,却不是肆无忌惮;一朵紧紧打着朵儿,关着门儿不让打扰;一朵已经开过,褪去浓艳,却没有苍凉。
等我!我想拍下来!我把多多拴在一旁的树上,对着这枝头的娇羞,按下我的快门。美丽,怎么能被错过,美丽怎么能被阻挡。
多多嗅着花枝下零落的花瓣,然后安静地趴在了草地上。
离开花圃的时候,那一对年迈的人儿,还在细细打量着相册里嫣然的花,嫣然如花的人儿。
哪里会老去,老去的只是时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