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和她的豆瓣酱

从外公去世以后,外婆一个人生活已经很久了,渐渐地,我发现我们的外婆,说话总是反反复复,走路开始慢慢吞吞,眼神也没有了光彩,模模糊糊,她越来越老了。

但是,在我们小的时候,一说到“外婆”这个词,那就是各式各样,五彩缤纷的吃食。在我们歪戴着红领巾,穿着老布鞋,满头大汗奔跑在乡间田埂的童年里,外婆在她的四方小屋里搬了木桶挖了米嘈酿了微醉的米酒,掀开盖子,用小碗挖上一块吃上两口,又甜又辣;大方桌上撒了面粉,长长的擀面棒,五根手指抖一抖,一根根粗粗的面条下了锅,捞在大碗里,撒上蒜花,浇上外婆熬制的酱油,唇齿留香。有一年冬天,外婆熬了小红豆做红豆沙包包子,待到小红豆们都煮烂了,盛在大盆子里,用小擀面杖捣碎撒上白糖拌一拌,我们都很馋,外婆忍不住另装了一只碗,让我们吃起来,那种天然的红豆沙味道是之后再也没有品尝到的。我的外婆还会擀饼,糍粑,小面饼,发酵的,不发酵的都有。因为有一个会各种手艺的外婆,我们的童年也变成了香喷喷的。

时代不断的进步,家里的生活条件也越来越好,外婆的这些手艺慢慢派不上用场,那些香喷喷的吃食也随着我们的童年渐渐淡出了我们的生活。只一样,做豆瓣酱仍是每年延续。

外婆做豆瓣酱的手艺,远近闻名,因此在庄子上会做豆瓣酱手艺的人越来越少的情况下,每年到了要做豆瓣酱的时节,外婆的四方小屋里就摆满了发酵着的一筛子一筛子的黄豆了。其实这种酱制品在我们这儿分为两种:一种是以蚕豆为主料,制作成烂烂的豆瓣酱;一种是以黄豆为主料,制作成一粒一粒的酱油豆。在我的家乡,人们常做的是后一种。没记错的话,该是六七月份,把黄豆倒在大锅里煮熟,盛在筛子里,有适宜的温度,适宜的湿度,盖上一层一层的报纸,等它发酵长出长长的霉毛,倒入一个装了凉开水的缸子里,兑上盐,用一块玻璃盖上,放在大太阳下暴晒,还要提防夏天的雷雨,一不小心就会长出蛆虫,之前的努力很容易就付诸东流。晒熟的酱油豆用塑料布封起来,要吃的时候盛两三勺出来,放在瓷盘里,撒上菜油,切两段青葱红椒,放在饭锅上蒸一蒸,也就变成了人们早饭桌上的咸了。曾经有一段时间,流行了另一种用啤酒焖制的方法,我以为外婆的手艺就此受到了冲击,可是用啤酒焖制的酱油豆甜,吃上两回就腻了,每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忙农活的人,最终还是习惯盐分高的传统制作。外婆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以前都是给自己的孩子们一家做上一份,现在每年除了给自己的孩子做,左邻右舍,甚至外庄的人,知道了外婆的这个手艺,都纷纷拎着自己的黄豆请外婆帮忙做上一份,结束的时候,拎几斤苹果,或买一箱八宝粥作为答谢。

现在的外婆老了,说不定的某一天就离开了我们,我想我一定会深深地想念她忙碌的身影,想念童年的各种美味,多么希望她能长命百岁,健康多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