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半光景,夜渐渐静了。

趁着晚风缓步出门,去接晚自习归家的儿子。姜堰的夜,热闹而温婉。满城灯火融融铺开,长街通亮,楼宇映着流动的光影。小城一日日繁闹起来,层层叠叠的人间烟火,把沉沉夜色烘得暖融融一片。只是人间灯火愈是璀璨,天上的星光,反倒显得黯淡了。

抬眼望去,墨蓝色的天幕清旷辽远,却又透着几分空落。细细寻看,天际只悬着疏疏几粒星星,光影浅淡,怯怯地隐在灯火之后,几乎要辨不真切。望着这寥寥疏星,思绪便悠悠地落进了旧日的夏夜里。

儿时乡下的夏夜,自是另一番情致。

白日里积下的暑气久久不散,待到暮色四合,地面依旧蒸腾着热气。屋内闷得人坐不住,吃过晚饭,家人便搬出两张老旧竹床,摆放在院子通风的檐下。一桶刚从村口古井中汲来的井水,清冽甘爽,细细泼在竹床的纹路间,也泼在滚烫的泥地上。

井水带着地底沁出的寒凉,触到竹面与泥土,立时漾开一片湿凉。晚风轻轻一吹,满身燥热便消散无踪,竹床也浸出一派清浅凉意。我们姐弟三人,总急着奔过去,笑着闹着,争先躺卧下来。

竹床脚下点一盘蚊香,一缕轻烟袅袅升起,缓缓漫向四周,驱走了扰人的蚊虫。长辈坐在侧边,一下一下摇着蒲扇。阵阵凉风徐徐掠过,吹走暑热,也吹散了白日里各样的烦忧。院里闲话轻软,皆是家常琐事,平淡,安然,又踏实。

那时候总觉得天格外低,星星也格外亮。

夜色浓了,漫天星星浩浩荡荡缀满长空,密密匝匝,莹亮细碎,恰似一把碎玉撒落在苍穹。仰面躺卧,清辉满身,天地清朗,晚风悠然。

幼时学过《数星星的孩子》,知晓张衡独坐长夜、细数星河的故事。我也学着他的模样,仰头一颗一颗数星星。可星河错落纵横,看得久了,便渐渐乱了次序,眼睛也微微发沉,只好笑着作罢。心里也慢慢懂得,这般静对长夜、细数繁星,最是需要一份从容与沉静。

望星久了,母亲便抬手指着天际,缓缓讲起古老的传说。那横亘在夜空里、朦朦胧胧的光带便是银河,两岸遥遥相望的两颗亮星,便是牛郎与织女。晚风拂过耳畔,伴着温柔的话语,遥望迢迢星河,心底便盛满了夏夜独有的浪漫。

后来凭着课本里学来的知识,我总爱在夜空里慢慢辨认星座:弯弧舒展的北斗,轮廓分明的猎户,身姿轻盈的天马……星光落满眉梢,虫鸣萦绕耳畔,乡间的夏夜,简单澄澈,安宁静好。

岁月缓缓流淌,故乡渐渐远了,这座异乡小城倒成了日日栖身的归宿。

如今灯火万家,日子安稳妥帖,再不见旧时庭院的闷热与简陋。可抬头仰望,记忆里浩瀚无边的星河,终究难再寻见。人间愈是繁华热闹,天上的星河,便愈显得清寂寥落。

晚风还是当年的晚风,只是身下再无微凉的竹床,院中再无此起彼伏的闲谈,头顶也不见了漫天璀璨的星斗。

想来我们心心念念的,从不是天上的星辰。

是星光笼罩的农家小院,是家人围坐、笑语盈盈的夏夜,是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寻常时光……

夜色愈发深沉,长街灯火连绵不绝。天边几粒疏星静静悬着,默然无言。

而那年星河满院、清风相伴的夏夜,就这般静静停泊在岁月深处,温柔,悠远,再也无从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