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三点,院里那株老梧桐先撑不住了。叶子卷成一只只焦黄的拳头,齐刷刷朝向天空,像是攥紧了什么不肯松开。日头把空气晒成一块透明的琉璃,扣在这方小院里,一丝风也透不进来。我坐在廊下,手里的书翻了三页,一个字也没读进去。

就在这时,蝉声从稠得化不开的绿荫里渗了出来。

起初是怯怯的,疏疏的,像新学琴的孩童生涩地拨弄弦索,不成曲调。可一过未时,经毒辣的日头再一蒸,这声音陡然得了势,密密、急急,汇成一片声音的潮,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人整个儿淹没。“知了——知了——”,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金属的脆亮,又似无数细碎的热芒,轻轻拂过耳膜。

心里原是有些烦的。日子久了,却也慢慢习惯。仿佛这声响本就是夏天的一件旧衣裳,年年都要披上。我丢开书,闭上眼静心去听。蝉声不再是混沌一片,分出了远近高低。近处声声清晰,带着薄翼振动的细微颤音;远处渐渐含混,和风声、叶响交织相融,界限模糊。

读法布尔笔下的蝉,在潮湿黑暗的泥土之下,蛰伏数载甚至十数载,熬过无尽孤寂,只为换来一季短暂的歌唱。从前读到此处,只觉悲壮;此刻听来,那嘶鸣里,或许也有几分不为人知的从容。

那蝉声,不由分说地把我拽回童年的暑假……

那时的夏天,总觉得漫长没有尽头。午觉醒来,竹席上印着后背的汗渍,像一张模糊的地图。趁大人还睡着,我们溜出家门,顶着烈日四处疯跑。捉蝉,是夏日里头等乐事。

寻一根长竹竿,铁丝弯成圈,缠上蛛网。蛛网要选老墙角落积了灰的那种,黏性才够。一件捕蝉的利器便成了。循着鸣声蹑足树下,大气不敢喘,在枝叶间细细搜寻。蝉生性警醒,稍有动静便戛然而止。人和蝉,就这样静静对峙。有一回我仰头太久,脖子酸得撑不住,刚一动,蝉便“倏”地飞了,甩了我一脸凉意。待它放松警惕再度啼鸣,我们才缓缓伸过竹竿,对准翅膀猛地一按。羽翼扑棱挣扎,伴着一声惊恐嘶鸣,到手的我们满心得意。

孩童尚不懂何为悲悯,只把捕蝉当作漫漫长夏里最尽兴的消遣。

如今回望,那份天真的残忍,想来别有一番滋味。我们的童年,何尝不像蝉?肆意喧哗,挥霍欢愉,以为快乐源源不竭,却不知那也只是人生短短一季盛夏。

不知从何时起,我不再捕蝉。许是褪去稚气,许是心事渐多,许是慢慢读懂了离别。就这样,我和那个举着竹竿的少年,慢慢走散。

古人也爱听蝉。骆宾王身陷牢狱,写下“露重飞难进,风多响易沉”,蝉即是他自己。柳永笔下,“寒蝉凄切,对长亭晚,骤雨初歇”,黄昏长亭,声声寒蝉,将离别的哀愁铺得淋漓尽致。

蝉声还是那个蝉声。只是听的人,各自揣着各自的心事。

于我而言,既没有蒙冤的愤懑,也没有断肠的离愁。漫上心头的,只是一缕无处安放的怅惘。像立在大河桥上看流水,上游的湍急已然远去,下游的开阔尚未抵达。脚下这一段水面,平而舒缓,却深不见底。回头遥望来路,河面蒙着一层蒙蒙水汽,看不真切。

四十余年光阴,棱角磨去几分,心性也慢慢沉静下来。去年冬天,翻出一张旧照片,那笑容依旧熟悉,只是隔了一层什么似的,心里竟不起一丝涟漪。那一刻的平静——我不愿多想。

蝉鸣依旧如期而至,固执而热烈,把短暂生命唱成盛大的歌。它们只是顺着生命本能,完成属于自己的轮回。而人却常常思前想后,计较得失,少了这般热烈纯粹的勇气。

日头渐渐西斜。

蝉鸣也随之稀疏倦怠,不再是午后雄浑的合唱,零零落落,一声又一声,带着留恋的颤音。好似盛宴散尽,独留歌者,在空旷之中做最后的低吟。

我走到院中。梧桐的影子拉得很长。树干上悬着一枚蝉蜕,薄而通透,在落日下恍若琥珀色的梦。指尖轻轻一碰,蝉蜕脆生生裂开,薄壳簌簌零落。那鲜活的生命,大约是去了别处的夏天,只留这空空躯壳,证明它曾来过。

晚风吹过来,裹挟黄昏浅浅的凉意。梧桐叶子哗哗翻动,像是挽留即将落幕的白昼。

院墙外,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清脆、急促,忽远忽近——大约是谁家的孩子,正在追一只飞远的蝉。那笑声穿过斑驳的砖墙,穿过层层叠叠的梧桐叶,和即将散尽的蝉鸣叠在一起,竟分不清哪个更旧,哪个更新。

我忽然想:或许每一个不再追蝉的人,都曾是一个追蝉的孩子。而此刻追蝉的孩子,将来也会在某一个午后,站在另一棵梧桐树下,听一只蝉,想一个人,或者什么也不想。

我转身回屋,合上屋门。窗外,最后一声蝉鸣也落了,孩子的笑声也远了。

我关上窗。窗台上的蝉蜕还在,空空的,盛着一小捧西斜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