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学楼前有两棵桂花树,一左一右地站着。平日里谁也不大留意它们,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有些发闷,风过时窸窸窣窣地响上一阵,也就算了。可一到秋天,它们忽然就变了样子——满树金黄,细碎的小花像米粒,一簇一簇从叶腋里挤出来,香得那样不管不顾,仿佛攒了一整年的劲儿,非要在这几天里全使出来不可。
前些日子桂花开得正盛。每天从树下过,那香气便追着人跑,像一层暖融融的纱,轻轻覆在脸上,拂也拂不掉。我从案上作业本里抬起头,脑子闷闷的,被这香气一裹,不由得站住。抬手在脸前挥了挥,香气挥不散,索性深吸一口气,让甜香缓缓漫进肺腑。同事们碰了面,话不过三句,总要拐到桂花上去:“今年开得格外好呢。”“可不是,香得人心里软软的。”也有人不接这话,先说“食堂今天的菜咸了”,走几步,又折回来:“不过那桂花是真香。”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老张,也站在树下仰着头,半晌说了句:“这树怕是成精了。”大家都笑。笑声和着花香,在秋日的阳光里飘散开去,悠悠荡荡的,久久不肯落地。
昨天午间刷手机,无意间刷到一段桂花雨。镜头对着树下一方青石,金黄的桂花正扑扑簌簌往下落,不急不缓,像是谁在天上捏了细碎糖霜,一点点撒下来。声响极轻,几乎要被背景里的鸟鸣盖过去。
就是这细碎沙沙的声响,忽然让我想起王维的《鸟鸣涧》。
“人闲桂花落,夜静春山空。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
诗很短,小学时便会背。可真正读懂它,却是这些年从教之后。为什么人闲了桂花就落了呢?桂花日日都在飘落,从盛放那天起就不曾停,唯独人心静下来的时候,落花才落进心里。王维写的哪里是桂花,原是写人——人心安闲下来,耳朵不再塞满喧嚣,心头不再缠着做不完的琐事,才能听见桂花坠地那一声轻响,看见金黄落在青石上,那一小片安静的光。
后一句更妙。“夜静春山空。”春山怎么是空的?草木生长,笋芽破土,野花遍地,林子里生生不息,何来空寂?可我读着读着,心里忽然一动——诗人说的不是山林空无,是内心的空。心里装得太满,万事便挤挤挨挨;心肯留出空隙,月光才照得进来。月光落下来,照亮山林,也照见心底那些被日常遮蔽的角落。这时涧中一声鸟鸣,清脆脆的,不慌不忙,仿佛整个世界特意静下来,只为让人听清这一声。
桂花落不落,山空不空,鸟惊不惊,全看那颗心,是满的,还是空的。
今天早上再经过那两棵桂花树,心里还揣着这份念想。花期将近,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踩上去软软的,没有声响。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光斑碎碎的,风一过,又落下来几粒。老张正蹲在树根旁,静静望着满地落花,见了我,下巴一抬,算打了招呼,眼睛没离开地上的花。我站住,什么也不想,就那样静静立着。旁边有个孩子跑过,又折回来,蹲下身小心翼翼拾起落花,捧在手心,小脸凑上去细细闻。她抬头看见我,不好意思地笑一笑:“老师,这个可以做桂花糖。”老张听见,嘴角漾起笑意,只远远望着,并不走近。
我也笑了。笑着笑着,心里忽然一愣——做糖?落花还能做糖?这一愣里,不知怎的,王维那句“人闲桂花落”又浮了上来,清清楚楚的,像是隔了千年,借这孩子的口,把一句话递到了我面前:
桂花落了,就让它落吧。落下来的,还可以做糖呢。
桂花年年开,也年年落。从前我只看见花开,不曾留意花落。如今站在树下,听簌簌细碎的落声,心底忽然腾出一小块空隙。
这方寸空隙,大约刚好容得下月光,容得下一个孩子蹲下身,捧起一捧金黄的秋天,轻声说一句——
可以做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