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紫为祥瑞之色,紫气东来,是镌刻在东方文脉里的美好吉兆。紫藤自带清雅贵气,在传统文化中象征吉祥顺遂、富贵生机、安康长寿;缠绵交错的藤蔓相依相绕,亦寓意岁岁相守、情谊绵长、美满恒久。它不与群芳争艳,于暮春静静盛放,一树紫烟垂落,温柔了春光,也温柔了岁岁年年的人间光景。
我们中学的长廊,因一架紫藤岁岁生香。每到春日,校园紫藤如期盛放,一帘紫瀑悠然垂落廊架,氤氲着温柔的紫气,裹挟着清甜的花香,漫过层层春光,也沉淀着我心底最柔软的校园时光。常临此廊观花提笔,才懂国画里紫藤的意境,从来不是刻意描摹,而是师法自然、随物赋形。
初见紫藤,便惊艳于它独有的韵味,也终于读懂国画紫藤“先立骨、再敷花”的作画真谛。画紫藤可以先画藤,如同立住风骨根基。廊下老藤盘虬卧龙,褐色枝干粗糙苍劲,纵横交错攀附于长廊之上,深浅凹凸的纹路,是岁月层层镌刻的痕迹,沉默厚重,苍劲有力。国画技法中,常以焦墨枯笔写老藤,顿挫转折、干湿并用,落笔沉稳厚重,线条苍劲曲折,模拟老藤历经风霜的肌理,不求规整,只求古拙苍健、自然舒展。这架校园紫藤,便是天地间最好的范本,无人知晓它在此扎根生长多少春秋,只知年年春日,它依旧如期赴约,以苍劲筋骨,撑起满架温柔春色。
暮春时节,是紫藤最繁盛烂漫之时,亦是国画写意紫藤最动人的景致。万千花穗层层叠叠、垂坠而下,密密匝匝缀满整座廊架。画紫藤花,讲究淡彩写意、虚实相生。画画时多调淡雅紫墨,水分充盈、落笔轻盈,以点簇笔法层层点染,聚处成穗、散处成烟,浓处是累累繁花,淡处是朦胧花影,从不刻意勾勒每一朵花瓣,只求成片成瀑、氤氲朦胧的气韵。正如廊间实景,紫花垂垂、疏密有致,满目紫烟袅袅,自带温柔仙气。
清风穿廊而过,满架紫藤轻轻摇曳,紫花簌簌晃动,枝叶交错间光影斑驳,碎金般落在地面石阶,漾出温柔细碎的光斑。这便是国画里“动静结合、随风生姿”的意境。微风拂过,细碎花瓣悠悠飘落,一场温柔的紫色花雨,落于肩头、发梢,落于悠悠春光,也落于宣纸笔墨之间。淡淡的花香清而不淡、雅而不浓,不似桃李馥郁张扬,却绵长悠远、丝丝入怀,抚平人心所有的浮躁与烦闷。蜂蝶嘤嘤穿梭花间,动静相宜,让静谧的花廊多了灵动生机,也让笔下的紫藤画面,有了鲜活的烟火春意。
看过世间万千繁花,我始终偏爱这一树紫藤,更偏爱国画紫藤刚柔并济的笔墨风骨。紫藤老树苍硬遒劲、铮铮有力,是骨;繁花柔婉轻盈、温柔缱绻,是韵。作画亦是如此,枯笔老藤立其骨,淡彩繁花显其柔,刚柔相济,方成雅韵。它从不在早春争艳、不与百花争锋,甘愿暮春默默绽放,恬淡从容、温润自持。寒冬之时,枝叶落尽、敛尽芳华,藤蔓静默蛰伏于风霜之中,默默扎根、积蓄力量,如同画画人伏案沉淀、静心修笔;待到春来,便倾尽所有、肆意舒展,绽放一帘盛大温柔,坦荡热烈、不负春光。
观藤赏花、提笔作画,忽然顿悟:人生亦如紫藤,亦如画中笔墨。画画从无一蹴而就,必先耐住寂寞练线条、沉心静气积功底,方可落笔从容、出彩生韵;人生亦是如此,所有默默蛰伏的时光、无人问津的坚守,都是沉淀与积蓄,唯有静心扎根、温柔沉淀、静待时序,方能在属于自己的时节,绽放独有的芳华与璀璨。
春光流转,紫藤如故,笔墨初心不改。年年紫藤花开,岁岁温柔如初。这一架校园紫帘,藏着暮春最浪漫的风景,藏着东方国画的写意雅韵,更藏着成长最动人的力量。
愿我们皆如紫藤,亦如画中笔墨:沉得住风霜,立得住风骨;守得住寂寞,开得出繁花。往后余生,静默沉淀,温柔生长,不慌不忙,向阳而生,在时光长河里,慢慢描摹属于自己的、独一无二的春日盛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