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日天气晴好得不像话,心里便知道,是时候了。一年一度,仿佛与一个老朋友的约会,总在十一月将尽未尽时,去万竹园看那几树红枫。

园子是熟悉的,闭着眼也能走出路径来。可一过红绿灯,心还是猝不及防地被撞了一下。那几株枫,就立在路边,静静地,将一整个春夏积蓄的生命力,都化作了这般层次纷繁的、燃烧着的红。

细看那枫叶,颜色原是各不相同的:有的已是酽酽的绛红,沉郁如陈年的酒;有的却还带着些许橘黄的底子,是明亮而温暖的;更多的是介于二者之间的正红,热烈而坦荡。

这深深浅浅的红,仿佛晚霞在天边经历的每一刻光景,都不慎跌落,全泼在了这疏朗的枝桠上。日光从叶子的缝隙里筛下来,每一片叶子都因颜色的深浅而呈现不同的质感,深的愈发醇厚,浅的几乎成了半透明的琉璃盏,脉络清晰,盛着光的酒。

园子里,回廊旁边也有几株,水面上是它们交织的倒影,风一来,水波微皱,水下的斑斓色彩便碎成万千晃动的光点,与树上的红云摇曳生姿,一实一虚,一上一下,竟热闹得有些寂寥。

这深深浅浅的红枫,是万竹园秋的绝笔,淋漓酣畅,带着一种告别般的壮美。它看过了,这一年便算圆满,心里也便踏实了。

来万竹园,原是四季都有由头的。

春寒还料峭着,梅花便悄悄开了,星星点点。接着,那一片鹅黄的迎春便泼辣辣地来了,柔软的枝条上缀满了密匝匝的小花,像一道流动的、活泼的瀑布,哗地一下,就把残冬的沉闷给冲散了。那时的园子,处处是萌动的、试探的生机。

夏日,主角便是那一池荷花了。田田的叶子,高高低低地铺满了水面,中间亭亭地立着些粉的、白的花。最好是逢上一场骤雨,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荷叶上,聚成一颗颗滚圆剔透的水银,在碧玉盘里骨碌碌地转。雨过天晴,空气里满是清润的泥土气与荷香,那花瓣上还挂着水珠,娇嫩得让人不敢呼吸。热闹是它们的,我只需在池边的廊下坐着,看一个下午,便觉自己也成了一株安静的植物。

而冬天,尤其是下过雪之后,又是另一番光景。那时节,百花凋零,万籁俱寂,园子的骨骼便清晰地显露出来。皑皑的白雪,温柔地覆在假山上、小桥上。这时,园名里的“万竹”才真正显出它的风骨来。一丛丛的竹子,被积雪压得微微弯着腰,却绝不折断。青的竿,白的雪,绿的叶,构成一幅清瘦而坚忍的水墨画。走在雪地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四围是前所未有的静,仿佛能听见雪从竹叶上滑落的簌簌声。那是一种洗尽铅华后的素净与安宁。

这么一想,万竹园于我,早已不只是一处园林了。它像一位沉默的故人,安然地立在城市的一隅。春天,它告诉我生命之初的欣喜;夏天,它让我看到生命盛放的绚烂;秋天,它给我看生命最辉煌的谢幕——那深深浅浅的红,仿佛在诉说生命可以同时拥有的多种浓烈;冬天,它又示我以生命在沉寂中的坚守。

我来了,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只是看着,感受着。那些平日里的纷扰与焦虑,在这里被四季的风一一抚平,被竹的绿、荷的粉、枫的红、雪的白,温柔地涤荡干净。

于是,这每年一次的探望,便成了我不可或缺的仪式,一种精神的寄托与归处。我收藏起这一片深深浅浅的殷红秋光,心里便仿佛有了底,足以安然地,走向那白雪覆盖的、静默的冬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