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也许这辈子没有人尊敬过吧,因为他是哑巴,又有点智障,自然地位低下,不受人待见。也许是因为我们的幼稚,他的傻气,他成了我童年的伙伴,就像老朋友一样,他是我念念不忘,割舍不下的人。一个人一生有如此遭遇,他该是多么的不幸,他该有多少困惑,除了笑与哭,除了“哇哇”大叫几声,简单的手势,他什么也表达不了,可是我与大伯之间却有许多难忘的故事。

因为喊他也听不见,所以我没有叫过他一声大伯,跟着大家都叫他哑巴。家里祖辈没有一个人有语言听力障碍,但哑巴从生下来就听不见声音,不会说话,眼睛没有余光,视力范围很窄,走路不灵活,智力低下。但是他通人性,懂得是非对错,好坏善恶,喜怒哀乐,也许没有经历尘世的纷繁复杂,信口雌黄,大伯很淳朴,善良,自然也就没有了尘世的纷争,他的心一定像儿童那样天真无邪,他的世界一定像湖水那样纯净吧。

奶奶在世时,大伯一直和奶奶一起过,91岁的奶奶腿脚不灵便了,都是他在跟前忙来忙去,挑水、锄草、割麦子、挑秸杆回来烧火,洗菜,洗衣服,倒痰盂,这些重活、粗活基本上都由大伯承担了,奶奶不让他去地里干活,可是他硬是放不下他的那几分地,他觉得只有靠自己的劳动才有粮食吃。反而奶奶的子女们都打着“自己很忙”的幌子,罩着面具活在自己的“小家”里,偶尔来看望一下奶奶,也是站上一会儿就走了,帮不了什么实质性的忙。“生个有嘴的还不如生个没嘴的,如果哑巴是个正常人,他也该忙自己的事吧,这会儿也不会在我跟前啰!”,这当然是奶奶的戏言,哑巴是奶奶永远的伴,是奶奶的精神寄托。

奶奶在92岁时丢下她一生放心不下的大伯离开了我们,可是她哪知道,我的爸爸妈妈都是天下最善良的人,在奶奶走后的这几年里把大伯照顾得妥妥贴贴,干干净净。大伯今年73岁了,不幸的是命运之神又跟他开了一个不小的玩笑,它要夺了他心灵的窗户,大伯的眼睛患上了白内障、青光眼,经常疼痛难忍,爸爸带他去泰州手术,无奈医生都以无法进行手术通,拒绝手术。又一个“海伦凯勒”,但他没有海伦那样幸运,没有海伦那重要的莎莉文老师,也不可能接触到盲文。幸亏爸爸妈妈一日三餐都给他准备好了,把家里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身上的衣服都很得体,生活起居没有问题,但一直让人难过的是他那疼痛的眼睛。

大伯很爱小孩子,以前看到我们就笑,现在摸到小孩的头,依然做出一副逗小孩状,哈哈笑个不停。大伯以前走路就不稳,重心不平衡,跌跌绊绊,患上眼疾之后,现在走路都两手用两根竹竿摸索着缓慢前进,路程也只限于房间和厕所两点一线。我在想象,30年前是怎么把我从十几公里远的外婆家扛了回来。当年我才4岁,妈妈把我放在外婆家让外婆帮忙带,有一天,大伯可能想我了,到了外婆家,吃过饭后,趁外婆不注意,把我“偷”走了,那时没有交通工具,硬是步行,还带着个几十斤重的小孩,用“骑大马”的形式,把我一直从张沐扛到洪林,当妈妈看到我时都吓呆了,“哑巴把孩子带回来了,他眼睛又不好,耳朵又不好,在路上出了事怎么办”。估计在当时又是被爸妈数落一顿,在我今天来看,我没有为自己的安全有一丝抱怨,我仿佛看见了他“咯咯”开心的笑得像个小孩子的样子,那时的他有再多的疲劳也该是兴奋的。

还记得那年深秋,我到自己家河口洗了个垃圾桶,上岸不一会儿,发现自己的手表就不见了,回想可能掉河里去了,于是,自己跑到河口捞了起来,11月份的河水已经很凉,河口放了些乱七八糟的石头,当手接触到河水时,俯下的身子和脸也碰到了河水,一会儿衣服就湿了,冰冷的河水侵蚀着我的身心,捞了一会儿我就失去信心了,这河水不知深浅,也不知能不能捞到,还是算了吧,安全第一。上岸不久,我跟妈妈说我的手表掉河里了,妈妈理都没理我。同样,看见了哑巴,我就朝带手表的地方指了指,然后朝水里指了指,手摊了摊,本没想他帮我捞,可他立刻明白了,脱下衣服来到河边,帮我捞起了手表,他的手脚一定比刀割好不了多少吧。捞了好一会儿,突然他从水里抓上来一个东西,正是手表,我上前一看,手表还在嘀嗒嘀嗒走。那一刻,我知道,这种忙不是一般人就帮的,这种爱不是语言可以形容的。

勤劳,善良,助人,爱,这些都是人性最基本的东西,在一个残疾人身上越发表现得更加真实。“你的好和坏都在你的沉默里,你的悲和喜都在你的沉默里,你得真和假都在你的沉默里”,在这里没有谎言,没有艺术,有的只是人性的真实流露。我们知道他是弱势群体,回家都带点东西给他,到哑巴屋里坐上一会儿,给他递上一个梨,他会用他那没牙的嘴磨叽上好一会儿,嘴里发出快乐的嗡嗡的声音,时不时对你点点头。看到我的孩子,他会“哈呵哈呵”的笑不拢嘴,时不时来摸摸头,“妈…妈…”的上来抱一抱。对我来说,人性的满足到了极致,这比得到任何表扬都开心。正是他的这种朴实,纯真深入到我灵魂深处,打动着我,让我在做人的路上学会坚实的走好每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