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回了趟老家,我正在厨房慢悠悠地收拾着,突然,一阵呜咽声直直钻进耳朵。那哭声低哑又透着股绝望劲儿,好似一把生了锈的钝刀,冷不丁划开这满院的沉寂。五叔刚还在堂屋念叨,村里年轻人都奔去城里生活了,余下的多是守着老房子的老人,这会能是谁呢?满心狐疑的我,赶忙循声奔去。

赶到老竹院的田地边,我一下定住了。眼前弓着腰的,居然是三叔!田埂上的枯草被寒风刮得贴在泥地里,他就蹲在那片白果树下,一手哆哆嗦嗦地捡着落在地上的白果,一手不停抹泪,泪水混着尘土,在脸上横七竖八糊出一道道狼狈的印子。

老竹院的烟火气还在记忆里飘着——墙根堆着刚从田园里拔的青菜,叶片上挂着湿漉漉的露水珠,带着清新的泥土气;灶间残留着刚炖好的萝卜香气,混着青菜的鲜灵与湿露的润意,在空气里缠缠绕绕,满是老房子独有的踏实滋味。可这记忆里的暖,却衬得眼前的景象愈发萧瑟。老竹院曾是我们这群孩子的乐园,往昔盛夏,茂密的竹叶层层叠叠,把毒辣的阳光切碎成星星点点,洒在我们身上暖烘烘的,满竹林都是小伙伴撒欢的笑闹声,连蝉鸣都显得格外热闹。后来竹子砍了,改成良田,爷爷亲手栽下几棵白果树,每到秋冬,黄澄澄的白果噼里啪啦砸在地上,大伙便一窝蜂地去抢,那股子热闹劲儿,仿佛能把寒冬的冰碴子都给捂化了。如今,几棵白果树的叶子落得只剩光秃秃的枝桠,三叔孤零零地蹲在那儿,仿若被岁月狠狠丢在角落的孤舟。

我大步跨到三叔身旁,抬手轻拍他肩膀,喉咙却像被酸涩猛地哽住,费了好大劲,才挤出“三叔”两个字。三叔浑身一震,慌慌张张抹了几把脸,强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啥事,风太大,迷了眼。”可那通红的眼眶,止不住颤抖的双手,早已把心底藏着的悲恸暴露得一干二净。

想当年,三叔可是村里出了名的勤劳汉,种地手艺一绝,地里的庄稼长得比谁家都壮实,只可惜家境贫寒,终身大事也便被耽搁了。年轻那会,他常跟着爷爷奶奶蹭口热乎饭,日子虽说平淡,倒也能对付过去。但岁月太狠了,先把二爷二奶奶带走了,紧接着,我的爷爷奶奶也相继离世,至亲一个个离去,把三叔在这世上的温暖一点一点抽走,留他愈发孤苦伶仃。

好不容易熬到年过五十,三叔娶了个外地媳妇,还得了个机灵乖巧的女儿,一家人日子刚有了点盼头,可女儿上大学开销越来越大,全靠三叔一身蛮力在工地上挣辛苦钱。偏生去年又出了车祸,伤了腿,彻底断了生计,家里的顶梁柱一下就塌了。满心绝望的他,瘫坐在这冷冷清清的老竹院,往昔的热闹和如今的孤寂来回撕扯,这儿的每一寸角落,都藏着过去的甜蜜,却更衬出当下的苦涩,也难怪他躲在这儿,哭得肝肠寸断。

唉,我心里也不是滋味。听三叔讲,爷爷奶奶在他小时候就很宠爱他这个侄子——爷爷奶奶就生了爸爸一个孩子,而三叔是二爷家的,比爸爸大一岁,两家住得近,平日里来往频繁,爷爷奶奶便把他当亲儿子疼。所以,三叔和我爸他俩从小就亲密得很,下河摸鱼、上树掏鸟窝,这周边的每一寸土地,都留着他们一起长大的印迹。

如今看着三叔这副模样,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杂陈的坛子。爸爸在城里打拼多年,为我撑起安稳的小日子,平日里忙得脚不沾地,和老家的联系也不知不觉就淡了。爸爸心肠软,偶尔回去,总会给三叔塞些零钱,连带着我们也常给他添些衣物吃食,都想着“在外还帮衬别人呢,何况是自家人”。只是,这种单纯治标不治本的法子,并没给三叔的生活带来多大改观。

我缓缓蹲在三叔身旁,望着这片荒芜又熟悉的田地,白果树的枝桠在寒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影子。一时间千言万语堵在嗓子眼,愣是不知从何说起。那些安慰的话,刚冒到嘴边,又觉得轻飘飘的,在三叔沉甸甸的悲苦面前,显得太过无力。风轻轻拂过,裹挟着冬日专属的冷冽,吹得田埂上的枯草簌簌作响,也吹得三叔鬓角的白发乱作一团。我忽然懂了,他不是来捡白果的,是来寻根的——这块地底下,埋着最爱他的亲人,每一寸泥土里,都藏着他这辈子最温暖的时光。或许我和爸爸能做的,不只是偶尔的接济,而是帮他重新拾起生活的盼头:帮他把屋后的空地开垦出来,种上些易活的蔬菜;时常回来看他,听他讲讲过去的故事;等堂妹放假了,多劝她回来陪陪父亲。就像当年爷爷在这片土地上栽下白果树那样,给这孤寂的岁月,种上一点热腾腾的希望。

阳光透过白果树的枝桠,在我们脚下洒下细碎的光斑,那光斑里,仿佛藏着爷爷栽树时的身影,也藏着三叔未来日子里,一点点回暖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