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恢复高考那几年,人们对上大学还不是很热心,学校也是让有点机会的人报名。当时教我们数学的是许祥鸿老师,许老师夫妇是文化大革命从某大学下放来农村的,尽管许老师是教授级的人物,可他不知道怎样才能让这群农村娃自觉遵守纪律认真听他讲课。可我特别喜欢许老师,喜欢他不同于其他老师的气质,喜欢听他那一口标准的普通话。我上课总是全神贯注地听讲,不懂了也是随后就问。许老师也很关心好学的我,常常问我懂了没有,并不时地多加几道给我做,让我做好后给他批改,要是许老师正巧没空时,他的夫人杜老师定会代许老师辅导我。在许老师家,我没看到什么装饰品,看到的是整整齐齐的一排排书,许老师说:多看点书好,家有万金,不如藏书万卷。杜老师从不喜欢窜门,也不喜欢与人闲聊,学校里的人都说她呆板,常常去她家后,我发现,其实杜老师是个非常热情的人,只是不愿意浪费时间罢了。她说,浪费自己的时间是慢性自杀,浪费别人的时间是谋财害命。我来到许老师家常常看到的是许老师和杜老师一人一张桌子,读读写写。

也许就在那时候,我养成了看书的习惯,也许就在那时候,我知道浪费时间可耻。我下了决心,把所有的时间用到学习上,狠狠心剪去了及腰的长辫子,为考大学努力。多少年后,同学相遇,还有人大呼可惜。

一天中午,许老师对我说:从明天起,你到戴老师班上课。”“为什么?我不去!”“听话。戴老师是教毕业班的权威,去年他押了好几道题,学校把各班的尖子都调到他班,由他统一培训。有什么不懂的还可以来找我啊!很遗憾,不久他们俩就落实政策走了,从此我再也没见过这对恩师。就这样我又调到了戴老师班。当时的同轨班就3,我本来是从二班调到一班的,现在又到三班了,也就是我在高中时每个班都读过了,真奇啊!

到了戴老师班,我发现,他们班的练习方法和我原来的一点也不一样,且老师只管原来他们班上的八个成绩好的,(同学们称之为八大金刚)根本不问其他人懂了没有,美其名曰抓重点。甚至有时老师就把他们带到其他地方去讲课,唉!

一天戴老师对我说,你也住到学校里来吧,下晚自习后你和他们一起到我家上课。我听了好高兴,当天就住到了学校,从此和那八大金刚一起在戴老师家开起了小灶。

紧张的高考终于结束了,等待是最难熬的,谁也没把握,谁也不知道分数线是多少。只盼能接到体检的通知,那时一般身体没问题,有资格参加体检就意味着考上了。而体检前学校就帮你填好了志愿,填表时通常是几个老师一起反复推敲,认为很有把握了就定下。好几个老师讨论了好久,给我的几个志愿不是军校就是警校。他们认为,我长跑不错,有耐力,弹跳力好,每年学校的运动会上我参加的都是跳高、跳远和长跑,特别是我的视力是1.8,两只眼睛又大又亮,很难不让人注意。

好不容易等来了体检的通知,我是整个大队几年来第一个接到体检通知的女孩,羡慕恭维的话乐坏了整个家族。他们连夜帮我做了两套新衣服,(我记不得我有没有在夏天做过新衣服,我穿的都是哥哥姐姐嫌小的衣服,等我嫌小了,衣服也破了,妹妹就只有重做新的了)要让我给人家留下好印象,他们相信我身体很好,这国家户口是拿定了。

可体检回来后我一点儿也不快乐,想想体检时的情况,我就呕气,别人一次就行了,可我进行了两次,我恨死了那个戴军帽的老太婆,就她是权威,在我的表格里打了几个叉。别人说我是营养不良,她说是发育不良,别人说个子矮点可以长高,她说不可能再长多少了,别人说视力少有,她说又不是招侦察兵。唉,我在心里呼喊:“我那些亲爱的老师啊,怎么就没注意我只有152厘米高,38公斤重啊!”

听我说了体检的事,妈妈叹了一口气,说:“是太瘦了,谁教你爸爸不贪啊,别人当干部都发了,可我们家到现在还是泥墙草屋什么都没有,你两个哥哥结婚时借的钱还没还清呢,要想吃好点难啊!”随后,妈妈每天都会在猪食锅里炖一个“养油蛋”,悄悄地让我吃下。这是妈妈最大的能力了,多少年后,我回想起这特殊的母爱,总还是仿佛闻到一股猪食味:一字不识的妈妈,历尽艰辛的妈妈,女儿会永远记住这些的。

等啊等,比我分数少的人都接到录取通知了,我彻底失望了,爸爸安慰说,这么多人没上大学不都活得好好的,也不是只有上大学才有所为啊!爸爸帮我在公社农技站找了份农技员的工作,让我下个星期就去参加培训。

就在这天晚上,学校的马老师来到了我家,动员我参加复读班,我说找到工作了,不复读了。马老师连呼可惜:“复读班可是有名额限制的,那么多的人找关系要上,你却不上?”并且答应我,只要我去了,不收复读费。爸爸说由我自己做主,我还是决定不上。过了几天,在小学教过我的朱主任又来到了我家,和我的爸爸谈了很久,说服了爸爸,在爸爸的开导下,我又回到了学校,在一个挤了一百多人的大教室里埋头苦读。在这里我和“八大金刚”又相遇了。原来,这“八大金刚”都没考上,倒是许老师班考上了两个。

又到了高考的日子了,这次是在别的学校考,我有点紧张。考最后一门物理时,我的头痛的很厉害,还没到一半的时间就脸色苍白,浑身冒汗,监考老师害怕了,就叫人把我扶到休息室,通知家人来把我接了回去。

离开了学校,我整天让自己忙个不停,全家人谁也不提高考的事。这一天,我正和几个妇女在生产队里锄草,队长跑来对我说:“快回家,来通知了,你考上了!”我说什么都不相信,队长急了,拉起我就往家跑。是真的来了体检通知,我这才信了,不过能取吗?我一点儿也高兴不起来。

学校这次为保险,帮我报的全是师范类,因为去年师范类的录取分数低,我想当医生,又填报了几个卫校。谁知道今年师范类报的人多,分数提高了,从高分录起上师范。这样,我的医生梦就破灭了。上师范过体检关就容易多了,很快我就接到了师范的录取通知书。

一晃,几十年过去了,我的老师,你们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