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篇 王贵喜

夏天到来的时候,马奶奶的院子前边,一丛丛的凤仙花就开了,它们长在了前院与后墙半米来宽的夹缝当中,粉色的,红色的,特别艳,特别勾人,瞧,总勾的那群爱漂亮的野丫头翻过了墙,抓进口袋里,又悄悄地翻过来跑回家染指甲去了。院子边长了一棵葡萄树,搭起来的葡萄架让葡萄藤越上了屋顶,撑起了半个院子,结葡萄的时候,青绿的叶子长得特别密,把阳光投射在院子里,成了星星点点。葡萄架下面的男人正在喂几只猫,有一只胆大的正立在他的肩上,那人就是王贵喜。

王贵喜是个什么人?王贵喜是个爱好艺术的人,吹拉弹唱,样样都会。二十年前,庄子里有个戏班子,聚集着庄子上吹拉弹唱的各色人才。逢到每年的阴历三月,就忙起来,编排各样的节目:扮起来唱大戏,不外乎扬剧黄梅戏两种;竹筒做成的莲湘,手拍脚踢,边唱边打;再培养几个灵巧的娃娃,吹笛子,拉二胡,唱黄梅戏,打莲湘。这当中,王贵喜的二胡拉得最好,所以每到三月,王贵喜就要给庄子上拉二胡。其实,也上不得什么大场面,权作自娱自乐。真到了庙会,庄子上还得请大戏班子来唱戏。

王贵喜有老婆没有?那肯定是有的,只是那老婆太普通,人人都记住了不普通的王贵喜,竟把他普通的老婆给忘得一干二净了。有一年,唱大戏,请的戏班子,拉二胡的师傅突然就病了,急急坎坎找来了王贵喜顶替,一连几场唱下来,传说王贵喜跟一个女戏子眉来眼去勾搭上了。那女戏子原是有丈夫的,是戏班子里的一个小生,知了此事,少不得闹了个鸡犬不宁。都说戏子无情,打过闹过之后,仍旧收拾了家伙什,赶往下个地儿营生去了,空留下可怜多情的王贵喜,成了庄子上茶余饭后的谈资。不过,人都是自私而又健忘的,多少年过去,也许自顾不暇,谁还帮你记着那些个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是了,王贵喜除了爱好艺术,就是风流,大底爱好艺术的人,一生少不得几件风流韵事。

五月的阳光格外耀眼,铁栅栏外的月季花开了,大红色的,在棕红色的叶片里露出头来,阳光把栅栏的影子投在了庭院里。河岸的油菜花开得黄灿灿的,几棵杉树立在了菜花当中,翠绿、挺拔。王贵喜正领着他的女子竹篙队,在水里紧张地练习着。女人,都是中年的女人,穿着红的绿的套头衫,蹬着屎黄色的球鞋,分成两队分别站在了船的帮子上,手里握着篙子,听着王贵喜的口令用力。王贵喜坐在船的前舱,面前摆着大鼓,口里含着叫子。叫子声与鼓声一齐下去,女人们手里的篙子也一齐下去,只见垂直于身体落下的篙子很快到了身后,女子们的手也顺势往竹篙上方攀爬着;又是一声叫子和鼓声,篙子又被迅速拔起。在这反复的叫子声与鼓声中,船飞速行驶,一会儿撑到河东一会儿撑到河西,时时传来女人们的哄笑声,而坐在前舱,被一群女人包围着王贵喜,显然一副游刃有余、精神焕发的模样。此时的王贵喜,却是最真实的王贵喜。

听戏的人越来越少,唱戏的也老的老,死的死……可是,为了响应国家政策,干部们开始动员,庄子上解散的戏班子,却在这几年又重新操练了起来。夜幕降临,月光清冷,王贵喜家的葡萄藤架子上迁来了一盏灯,照亮了整个院子,王贵喜坐在小藤椅上拉二胡,唱的人嗓音洪亮,宝刀未老,穿透了每一个围在院子里的人。

每逢这个时候,庄子上又请戏班子来唱戏,你总能瞧见王贵喜披着一件蓝灰色褂子,端着茶杯,穿着老布鞋,或迎风北立,或出没于人群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