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乡
当我读着莫言的《姑妈的宝刀》,脑子里立即浮现出童年时的家乡。
家乡是一个非常普通的村子。村里有一条条关联着的宽宽细细的小河。小时候,常听人问:你的外婆住哪头?而我总回说:河南。于是村子就分成了河南、西头和东头,在我的记忆里,从没听人说过北头,兴许是北头田多人少。生长在东头的我关于西头的记忆很少,在某同学家割过四叶草,用来炸春卷吃;在谁家的楼顶用砖块搭炉灶烤东西吃;那个在我迷路时把我捡回给父母卖豆腐的老爷住在西头;西头有一个在房梁上吊的女人,对门的院子里长着几棵银杏树,春天的时候树枝上冒着绿芽,从窄的院门望进去是很美的,不过上吊的事是小时候听说的,对门的院子是长大后看到的……那时候人小总觉得那里是神秘的,那弯弯绕绕的小路像是迷宫一样,一不小心钻进去就走不出来似的。西头十二队桥是我觉得离河面最远的桥,要是从桥上掉下去是十分可怕的。有一年冬天下了雪,桥面冻住了,我们几个手拉着从桥下踱步到桥上,又从桥上滑到了桥下,心里很忐忑。
外婆的家跟我们只隔着一道河。小的时候,爸爸带着我和弟弟在这道河上游过泳;一年夏天,这道河上漂过一头膨胀了的死猪;一个上海回来的老太太也选择在这道河上结束了自己的生命。河的南边有两处码头,一个码头边种着菱角,菱蓬翘起来的时候开始翻菱角。这个码头边停靠着一条大船,船后头有铁船桨,夏天游泳的时候,就有勇敢的从铁桨那儿跳下去,扑通一声,不久又从沸腾的河水里冒出来。我们在另一个码头学会了游泳,在外公的教导下。从此开始了快乐的时光,一群又一群的男孩女孩在夏天炎热的下午,到了大人允许的时间,就在那个码头泡很久很久,“嗡嗡嗡”马蜂来了,就躲进水里;潜在水里,睁开眼睛,水是绿色的;吸上一口气,那几个游得好的男孩已经游去了很远的地方。记不清从哪一个夏天开始,码头安静了,也没有孩子游泳了,我们似乎成了最后一批让码头充满生气的孩子。
加工厂是东头最具标志性的地方,全村的人都要到加工厂舂米磨面。记忆中的加工厂跟兰若寺一样断壁残垣,不知道这样形容是不是准确,有一个“许庄加工厂”牌子,屋顶透光,有几台舂米磨面的机器,上面落满的不知是土灰还是米灰,四周挂着的蜘蛛网上也缠着灰尘,记忆中那屋子一直充斥着米糠的味道,有一个戴着日本军人帽的人运作着机器,帽子和衣服上也满是灰尘,然后“哐哐”的声音,让你听不到别的声音了,一个大的铁漏斗就在那摇晃,眼见着稻谷越晃越少,吃进那机子里,从另一个口吐出来白白的大米来。也有麦子磨成粉的机器。推倒加工厂变成了某户人家的私有住宅不存在在我的记忆中,也许那时我在外求学或者工作。加工厂对面即是一个大的公共码头,到现在还使用着,爸爸就是从这个码头出发带我们游到对面的码头。现在还有时候蹲在那个码头,看蜘蛛结网,一圈一圈,看鸭子悠然地游着,水波荡漾,觉得河面宁静祥和。加工厂右边是一家小卖部,陪伴了我整个童年,店主人是个女的,后来男人回来了,有一段时间也是男人开店。小卖部家有很高很宽的台阶,台阶上是几扇带玻璃的木门,每天打开木门就是做生意的一天,小的孩子爱买的零食就叠放在店门右边,左边放着夏天卖冰砖的冰柜,文具则放在正中玻璃橱窗里,橱窗后面还有个木头柜子,卖的都是大人需要的,小时候总感觉越往里走越不敢,因为东西越贵。后来老板娘做起了放高利贷的生意,渐渐地,人们不需要小卖部,老板娘也关了店门,现在一家人都搬到市里去了,卷帘门拉着,只是常年不住的房子,屋角筑了燕子窝,原本还见到人坐在那台阶上闲谈玩耍,现在也见不到了。小卖部右边住着的是个铁匠,我倒不记得铁匠打出些什么铁艺,只记得红红的火焰,烧得滚红的铁放在一个像马鞍一样的铁杵上,反复捶打,“叮叮当当”。打铁铺很快就消失了,铁匠还在,后来娶了一个外地老婆,两个人到坝上养鱼,有一年老婆回老家看之前的孩子就再也没回来。打铁铺对门的河边一直停着一条船,一户人家就住在这条船上,船上做着化肥农药生意。船梁上挂着一个秋千,小时候总因为这个秋千对这户人家充满羡慕。沿着铁匠门前的小路往东往北走,有我的家,有发小的家,有小学同学的家,再往东,走进田野的深处,有哥哥们带我们抓鱼的水沟,有一座曾经害怕到做噩梦的独木桥,还有几户曾经去到过又不熟息始终保留着神秘感的人家。
记忆会遗忘但文字不会。我记得大鱼池菜场那儿有年代感的老商铺,不过几年光景就消失不见了。以上都会因为时代发展而消失,趁记忆还在写下来。写的时候,出现最多的是那些记忆中的人和童年的伙伴。当我们听到某个伙伴的噩耗时只觉得突然和惋惜,而真正的伤心和难过也许会在之后的某一时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