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春天,父亲很折腾。

春节刚过不久,尚是正月,哥哥去上海打工,没带上他。因为年味儿还在,装修的活计不好找,也担忧春寒料峭的,父亲的身体吃不消冻。当时答应父亲,等找到了活儿,天转暖一些,就打电话让他出去。

父亲充满期待,在家一天天等,让母亲早早地就帮他收拾好铺盖卷,整装待发。没让他等多久,二月头上,哥哥的一通电话打过来,父亲第二天一早就坐上了开往上海的长途汽车。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挤在人堆里,没有人知道这是一个壮志满怀的打工仔。

他的心很雄,过年时在家和母亲憧憬:争取再出去做个一两年,运气好的话,能经常找到活儿,能做个200天,一年至少能挣个两三万,两年就能攒下五六万,养老就不愁了。

哥哥在一旁泼他冷水:“你还想再做一两年?你都71了,谁带你做?因为你,老板连我都不要了。”父亲脸上有点挂不住。

哥哥说的是实话,父亲老了之后,没能力再单枪匹马闯天涯,只能跟在儿子身边,成了儿子的尾巴。哥哥身强力壮,手艺不差,本来个个老板合适,投在谁的手下都受欢迎。但是自从带上了父亲,再找东家就有点困难了。

每次都是哥哥腆着脸求人家,老板虽然一百个不乐意,看到父亲虽然手脚慢点,耳朵聋点,但是活儿做得还不赖,最关键的是父亲干活从不卖奸,简直赤胆忠心。中午别人都午休一会儿,他不,一个人闷头干。“要对得起人家老板发的工资,不然买盐都不咸。”这是他经常说的一句话。路遥知马力,日子久了,熟悉的老板也就认了这买一赠一的交易,当然开给父亲的工资比年轻人少了些。

父亲心满意足,对每一个肯接受他的老板感恩戴德,这次出发还特地给老板带了点家乡草鸡蛋。

可是,出去不过一个星期的光景,父亲就打道回府了。

因为牙龈发炎,牙床肿胀,水都不能喝。开始还强撑着,吃点消炎药继续干活,可是后来整张脸都肿得变形了,眼睛也被挤得睁不开。老板看不下去了,催父亲回去看病。哥哥只好打发父亲回来了。

回来之后,父亲很懊恼,恨自己不争气,也怪老板小题大做,说牙疼算什么病,硬是赶他回来。人老了,也只能听人家赏。话虽这样说,父亲自己一点没服老的意思。

父亲因为牙疼回来,没告诉我。没几天又去了上海,也没告诉我。

他怕我阻止他出去,从他变成老头之后,在他打工的问题上,我已经和他斗争了很多年。

这都是后来母亲告诉我的。母亲安慰我,你不用担心,你爸爸他有数的,他身体还行,这次牙疼主要是因为寒凉受足了。往后,天越来越暖,就没事了。

但,还是有事了。

这次是母亲主动打电话告诉我的,她说父亲又回来了,哮喘病又犯了,咳、喘、气虚、吃不下饭。

接到电话,我立即赶了回去。一个月不到,父亲瘦了整整一圈,眼窝深陷,面色黑黄。见了我,父亲有点讪讪的,他怕我骂他。

我和嫂子带他去医院,做检查。肺部有阴影,有积液。一大堆医学名词我看不懂,但医生的意见很明确,老爷子不是普通的感冒咳嗽,需要住院治疗。父亲心疼钱,想回小诊所挂水,被医生白了一眼。

病床上的父亲又瘦又小,他安安静静躺着,老老实实听我的批评。

我说,爸,你总是不听我的话,你总把自己当年轻人。你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了,你这样折腾,不光自己受罪,还让我们担心。人要服老,外头有金山银山,那都不是你一个老头儿能搬回来的。从现在起,你就乖乖在家养老,帮妈妈做做事,钱你不要操心,你儿子姑娘没有什么大出息,但养你和妈妈是养得下去的。这次我警告你,如果病好了之后,再偷着跑出去,我永远都不回来了,永远都不管你了。

父亲点头,答应得很爽快:“不出去,这以后不出去了。”

后来,我和哥哥通电话。他告诉我,那天早上父亲在工地干活,开始说有点胸闷,他们也没在意。后来发现父亲脸色都变了,煞白煞白的,吓得着了慌,赶紧让父亲在木板上躺下,父亲喘得厉害。等父亲稍微缓过劲来,哥哥当天就把父亲送回来了。

我和哥哥电话里达成一致意见:爸爸身体真的是一日不如一日,70岁和69岁不一样,71岁和70岁更不一样了。他的气管、胸肺再也受不了那些装修材料刺鼻的气味了。以后坚决阻止他出去打工。

父亲的哮喘慢慢好转,也逐渐有了胃口。母亲天天变着花样给他补身体,期待他能养胖一点。

但是,父亲反而日渐消瘦。问他可有哪儿不舒服,他说,胃不舒服,胀气,难受。自己在家胡乱猜测,估计不是什么好毛病。我们知道他想说的是癌症,个个骂他胡说。带他去医院检查,医生也没查出什么名堂。我猜可能是前期挂水太久,抗生素用得太多,副作用反应,伤了肠胃。

排除了父亲的疑虑,他仍然心事重重,愁眉苦脸。只要打电话回去,都是母亲接,但是能听到父亲在旁边的叹息声。母亲忧心忡忡向我诉苦,这样下去不是个事儿,你爸爸成天双手抱头,唉声叹气,茶饭不香。

我知道父亲的病不在身体,在他心里。大好的春光,把他扣留在家里,让他坐吃山空,他比坐牢还难受。

他开始四下找工作。四处打探,有没有哪个单位哪个工地哪个小区需要看门口的老头。现在都是保安站岗,谁还需要看门护院的老头儿?

他又开始张罗,买了辆小小的三轮车,天天踏出去拾荒。蹬了几天车,发现拾不到东西。

没有办法,从头学起,做小买卖。拜儿媳为师,学习炸臭干。煤炉油锅竹签整套家伙置办齐全,架在小三轮车上推出去。车水马龙的街头,很少有人停下来光顾这个糟老头的生意。第一天毛收入30多块,第二天20多块,最多的时候50多块。算去成本,净收入平均一天10多块。从下午2点,到晚上8点,在街头站6个小时,腿都站肿了,带回去的只有几张油兮兮的毛票子,父亲很沮丧。

母亲安慰他,和你做木匠肯定不能比,但是强似在家玩,天天能赚个小菜钱,挺好。父亲并不因此释怀,站在街头,他一日比一日黑瘦。

母亲打电话和我商量:要不,你就让你爸爸出去打工吧?他出去反而养体,在家迟早要老年痴呆。我很坚决:不行,总得有个适应的过程,不要说爸爸,就是人家单位退休的老职工老干部,刚退下来,还都要呆怔个一年半载呢!时间长了,他就适应了。

父亲对我的无情又气又恨,母亲让他自己找我商量,他不肯。他不和我正面交锋,天天和母亲闹。母亲被他闹得没法子,打电话给我哥。

    五一节哥哥回来了,他们前期在上海的工程完成,老板在昆山接了个活计,要转战昆山。父亲在他面前变本加厉地唉声叹气。哥哥松口了,不要再叹气,明天秀莲回来,你和她商量,她如果同意,我这次就带你走。哥哥告诉我,父亲的眼神瞬间亮了。

     放假第二天,我和爱人孩子都回去了。父亲看见我们,满脸开花,忙得团团转。我问他:“爸,你答应我的话又不想算数了,是吧?”他讪笑,像个犯错的孩子。“你在家就是不肯安心,反复折腾,你还能不能让我省心?”他好言好语,近乎乞求:“今年再出去做一年,到年底就把家伙都带回来,永远都不出去了,明年你们赶我我都不出去,我保证。”他低声下气信誓旦旦的样子,让我无言以对。

我还能再说什么?除了叮嘱哥哥把父亲照顾好,我什么也做不了。

201752号,我71岁的老父亲,又踏上了征程。

他佝偻着背,满头白霜,已经完全是一个老头的样子了。这是他最后一次奔赴他的阵地,有点悲壮,让我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