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一来,我常常会买两块钱凉粉带回家,切方块,不要刨成细丝。

因为太怀念小时候和哥哥分吃一块凉粉的岁月。

那时我几岁忘掉了,凉粉几分钱一块也忘掉了,但始终忘不掉的是那块凉粉的味道。

暑假,晌午时分哥哥和我一起烧饭,我做烧火工,他掌勺,炒个韭菜,烧个咸菜汤什么的。我在火塘门口大汗淋漓,也会抗议:“凭什么每次都是我烧火?太热了,我也要站锅。”哥哥每次都会好言安慰我:“没事儿,马上买凉粉,我多分一点儿给你。”有了这句话,我就安心地拉风箱,添柴火,因为凉粉的诱惑太大了。

等终于把一顿饭烧熟,我的汗衫已经全部湿透了。我和哥哥每人搬只爬爬凳,坐在家门口的巷子头,等卖凉粉的老头儿来。他是邻村的,每天中午时分挑一副担子来叫卖凉粉。记忆当中,他已经很老了,佝偻着背,常挂一串清水鼻涕,喜欢随手一擤,往裤子上一擦。妈妈常说,干净豆腐邋遢粉,他做凉粉的时候,不知道流多少鼻涕进去呢!妈妈说得那么恶心,我虽然也有点疑心,但他卖的凉粉洁白如玉,四四方方,那么好看,怎么会脏呢?

而且,世上还有比凉粉更好吃的东西吗?

老头儿总是给我们的凉粉上洒两滴水辣椒,滴三滴酱油。他还没离开,我的口水几乎已经流下来了。

等老头儿一走,哥哥就开始分凉粉了。他总是用筷子在那块正方形的凉粉上比划半天,就是不切下去。我咽着口水催促他快点儿分。他答应要多分一点给我的,可是他每次用筷子切下来,好像两边都差不多大,甚至我的这边看起来还要小一些。我并不和他计较,因为等的时间太煎熬了。

哥哥总是一口就吞了他的那一半,囫囵吞枣,不知其味。我不像他那么傻,我用筷子一点点地切开,一小口一小口地品尝。那么滑溜,那么入味,那么爽口。我咂摸着嘴,回味无穷,这个时候的哥哥就端坐在我的对面,目不转睛地看我吃。我知道他馋,总是好心地再分一口给他,并且忠告他,好东西要慢慢吃。哥哥感恩戴德,连连点头,表示赞同。但是等下次吃凉粉的时候,他还是会一口吞了。

等我们把碗沿上的一点点水辣椒也舔干净的时候,妈妈就从地里回来了。她看到我们兄妹俩坐在巷子头,一脸满足的样子,就知道我们又买了凉粉。她并不责怪,买凉粉的钱是哥哥攒下来的,好像是他捡鸡粪换的钱。那时不知道有个什么号召,学校里的孩子们好像放学后都会走街串巷去捡鸡粪。我那时太小,只剩下一点模糊的记忆。

这么美味的凉粉,我并不是天天能吃到。钱是哥哥的,他不是一个大手大脚花钱的人。而且,哥哥说了,钱要省着,因为吃过凉粉之后,卖棒冰的又来了,如果天天买凉粉吃,那棒冰就一次也吃不到了。

我们大概一个星期买一块凉粉。至于棒冰,那是童年的奢侈品,吃上一两根,基本上夏天就过去了。

如今,卖凉粉的老头儿已经死去许多年。但是,每次我和哥哥回老家,家门口的邻居总是会开哥哥的玩笑:“秀中啊,这块凉粉咋又切偏掉呢?秀莲的那一半咋总是小些呢?”这位邻居当年常常目睹我们分吃凉粉的情景,这一幕她笑哥哥笑了几十年。在她的记忆里,总是有两个孩子坐在巷子头,头靠头地朝一只碗里张望,为一块凉粉争执半天,一筹莫展。

我已经年过四十,哥哥比我长5岁,去年做了爷爷,两鬓的发逐渐稀疏。

我们都不再是那两个孩子,童年的记忆逐渐模糊,但和那块美味的凉粉联系在一起的夏日,却那么难忘。但是如今买回来的一大碗凉粉,早已经不是记忆中那个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