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一直挂念着父亲。

缘于嫂子前天的一条微信,她悄悄告诉我:“你爸在泰州又闲不住啦,开始收荒,他还叮嘱我不要告诉你。”

意料之中,这已经不是父亲第一次和岁月抗争了。

72岁的父亲,早在几年前被闲置在家时,就曾经在街头炸过臭干。置一个煤炭炉子,架一口油锅,在街头站整整一个下午,卖不出几块臭干。街上行色匆匆的路人,没有人愿意停下来照顾一个糟老头的生意。

那一年也是早春,也是在家等消息。老去之后,父亲没有能力再单打独斗,外出打工就只能跟在儿子身后,蹭点零活做做。每年春节过后,都是我哥先外出找活计,找老板,而父亲在家眼巴巴等,等哥的电话来把他召去。

可是今年父亲估计等不到那个电话了。正月里哥哥从上海打电话告诉我,今年装修的活计不多,大工程少,都是小家装为主。遇到的工头也苛刻,年轻人都被嫌弃手脚慢,根本不可能接受一个七十出头的老头子。他说,你劝劝爸,让他就在家安心呆着吧!

可是我劝了管用吗?从父亲六十岁开始,我每年都和他斗争,阻止他外出打工。他从来不和我正面交锋,每次都是“呵呵呵”敷衍过去。七十岁生日那天,他信誓旦旦向我保证,再做一年,做满七十,七十一岁你打我出去我都不肯,在家享福,陪陪你妈。

言犹在耳,去年没到正月十五,他已经到上海了。我后来再拿这话去质问他,他装聋作哑,不承认自己保证过,还振振有词:“做得动不做啊?做一天少一天啦!在家里闲出病来。你看我出来打工反而身体养得棒棒的。”

这话真是不假。被闲置在家的父亲整天蔫头耷脑,唉声叹气,茶饭不香,他病恹恹的样子像生锈的农具,被搁在角落里,积满灰尘。锄头思念土地,我的父亲,没有一日不在渴望回到工地,那是他的主战场,一回到那里他就精神抖擞,干劲十足。可是满头花白的发,混在一堆乌黑的脑袋里面太刺眼。搞室内装潢,爬上跳下,这么大年纪,万一有个闪失,谁能负责?

父亲最怕别人提及他的年龄。上周和他一起回乡,在公交车上,一个看起来比他年轻的大伯问他:“今年多大啦?”他答:“还小呢!”大伯追问:“70岁,有了吧?”他含混着:“差不多。”大伯点头:“嗯,我也70,你看着气色还行,就是头发都白了。”父亲没再搭腔。我坐在他的身边,能感觉到他的沮丧。再怎么逞强,不服老,满头白霜还是出卖了他。

在岁月面前,父亲一直不肯认输。他不肯承认他老了,不中用了,干不动活了。他不能心平气和地接受这个事实,他继续抗争。炸臭干,没人买。想去工地看大门,被嫌年纪大。

收荒,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出路了吧?家里正好有一辆小小的三轮车。

昨天晚上我打电话过去,装着什么都不知道,故意找父亲接电话。母亲说:“找你爸呀?他,他刚刚出去了。”我追问:“天都黑了,爸这么晚到哪儿去?”母亲还想编谎话骗我,我一语戳穿她:“爸收荒去了吧?这么晚还不回来?”母亲有些尴尬地笑:“你咋知道的?他让我瞒住你的,怕你说他。”“我本来也不肯他出去收荒,怕他走街串巷的不安全,但他成天在家唉声叹气的,怕他憋出病来,只能由他去了。”母亲在电话那头向我解释。我叹了口气,难过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老去的父亲,不会打牌,不会下棋,不会舞剑,不会上茶馆喝茶,不会上澡堂泡澡,不能识字读报,所有城里老头的娱乐方式,他一个也不会,泰州租来的屋子里,连电视也没有。老家也回不去,那里一寸土地都没了,只剩下一座挂满蛛网的空屋子。而且村子里人一年比一年少,少到几乎没有生气。暮气沉沉的小村庄,父亲如果回去了,恐怕只会更加迅速地衰老。

想到朱自清的《背影》:“他少年出外谋生,独力支持,做了许多大事。哪知老境却如此颓唐。他触目伤怀,自然情不能自已。情郁于中,自然要发之于外。”每年在课堂上教到这一课,读到这一段,我都不由自主地想到自己的父亲,常常会红了眼眶。

让父母老有所养,老有所依,也许我能够做到,但是老有所乐呢?父亲和母亲,劳作了一辈子,他们缺乏享乐的能力。劳作是他们唯一的乐趣。

我问母亲:“爸出去能收到荒吗?他怎么知道价钱?他收的废品放哪儿?”母亲回答:“哪有地方放?他当天收的当天就送到废品收购站去,第一天只赚了10几块钱,在各个小区转了一整天,人家有荒货也不卖给他,人家都卖给上门定点收购的。昨天好一点了,赚了30多,你爸可高兴了。价钱他随人家说,说多少就多少,他自己也边收边打听价钱……”

我还有太多不放心的问题。

最担心的是,父亲近几年听力不太好,万一听不见人家汽车喇叭声,怎么办?我只能叮嘱母亲:“你等爸回来,告诉他,不要闯红灯,不要饿肚子,早上出门前记得带杯水,天黑前必须收工回家。”

如果有一天,你在车水马龙的大街上,看到一个头发花白衣衫不整的老头,佝偻着背弓着腰,气喘吁吁地蹬着一辆装着荒货的三轮车,请你,请你善待他,不要嫌他脏,也不要嫌他占了你的道,如果可能,请提醒他注意安全,路上慢点。

请理解一个女儿的挂念与祈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