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买了一套木心的书,共8本,是送给干儿子的,他马上要出去上大学了,我问他需要干妈送什么礼物,他说要木心的书。书店里寻不到,在当当网上买了,第二天就到家了。

我先睹为快。翻了半天,觉得很失望。

几本诗集完全不知所云,除了已经广为人知的那几句。散文有几篇看得下去,其中《童年随之而去》最为晓畅明白,有家常菜的滋味,愿意亲近。其余的多数高深莫测,有如进了高级酒店,菜名陌生,也许名贵,但不合胃口,难以下咽。小说《温莎墓园日记》翻了翻,实在没有读下去的兴趣,于是搁到一边。

吃完饭女儿也在翻看。选了两本《鱼丽之宴》《素履之往》带去学校上晚自习。

晚上回来我问她看后感觉如何,她说,有的特别喜欢,是最近读的几个作家里最有共鸣的,比学校发的周作人和《美学十五讲》好看多了。不过,也有实在读不下去的,《普林斯顿的夏天》,她翻到那一篇,问我,你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吗?“因为今晚是个夏夜所以那时候也是个夏夜,将被议论的人曾经住在浓阴中的屋子里于是仍然从浓阴中的屋子伊始。惯说这里秋天怎样冬天春天怎样而夏天草木更其绿得好像要发生一件什么事。……”每句分行,没有句读,长达11页多。我摇头笑答,不懂,像梦呓,但是说梦话也得断句啊!

“好看的人咬指甲的时候尤为好看。”因为书中的这句话,女儿笑了半天。笑完她一本正经地分析,百分之80的天才都有天才病,天才和疯子也许就是手掌的两面。或者,也许,那些完全不知所云的,就是当初他在监狱里写在巴掌大的纸片上的?因为纸张太珍贵,所以不能用标点符号?因为长期被关押,所以偶尔精神错乱,自说自话?

我在他的文字里看不到生活的烟火气。我冒出一个假想:他若是和汪曾祺相遇,俩人会聊些什么?

开学第一周。

星期三中午从家里匆匆赶往学校上午值,还没进校门就听到熟悉的午间音乐,有点恍惚。想起这三年里的每个中午,我都从家里把午饭拿到学校,和女儿一起在办公室吃。在办公室吃了三年午饭,听了三年的午间音乐。但从来不曾有闲情逸致欣赏过音乐,忙着催她赶紧吃饭。她吃得那么慢,每次都是等去食堂吃饭的同学已经到办公室捧作业本了,她碗里的饭还没扒拉完。因为吃饭慢,吃得少,她没少挨骂。

无数个华灯初上的夜色里,她坐在我的电动车后面,我们一起回家,累了一天,她仍然会叽叽喳喳告诉我当天班级里发生的各种故事。也有不想说话的时候,那就不说,一路疾驰,吹吹晚风,让紧张了一天的神经暂时松弛片刻。

那条不长的路,每天从东到西,从西到东,每年从春到冬,从冬到春,我们一起走了三年。那三棵高大的泡桐树,一直伫立在那儿,每到春来就开满了紫色的花。

这样的日子一去不返,永不再来。一切过去了的都会成为美好的回忆。

她上了高中之后,我在渐渐适应。适应去学校的时候我的电动车后面没有她坐着,适应她去学校上晚自习之后,我有了大把的空余时间,适应她每晚回来已经10点,没有时间和我多说话。

她倒是很适应,适应没有我陪伴的日子。其实她一直就想单飞,从来就不需要我的羽翼。

岁已白露,我突然想起这个夏天都没好好看过莲。众声喧哗,那最安静的一朵莲在哪?

清晨和傍晚的风中有了丝绸般的清凉,秋天真的来了。

四季里我最喜欢的是秋,成熟,沉静,温婉,从容,这是生命最美好的模样,犹如一个穿棉布衣裙的女子,缓缓走在晚风里,她的眉眼里有岁月的痕迹,有光阴的故事。

写秋的文字里,一直钟情的是《故都的秋》。不记得谁说过,有些人是诗人,而有些人是诗。郁达夫不是诗人,他是诗。

这话我信,在他的散文和小说里我读到的都是诗,诗的忧郁,感伤,甚至神经质。这样看来,他和木心倒是有几分相似,如果他们两个遇到一起,会碰撞出多少诗?

这个时代诗人已死,无人读诗。好不容易出了个余秀华,在摇摇晃晃的人间歪歪扭扭地写着诗,人们对“脑瘫诗人”的关注好像更大于诗。但她的有些诗句真好,适宜这个初秋的夜晚去细品慢酌。

“我开始信任我的平凡,我的世俗和一钱不值

我把一个句子放在山后长长的斜坡上

让叶子盖满它的身体

可我不知道

哪一片叶子的泪光

会得到整个秋天的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