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上午第二节课让学生默写《岳阳楼记》，教室里静悄悄的，大家都在低头疾书。突然有个叫艳桃的女生举手，我问她怎么了，她指着同桌的文具盒说：“老师，他在作弊。”那个叫林锐的男生涨红了脸，把文具盒的小纸条交给我，上面密密麻麻抄满了课文。
其他孩子继续默写，我把他叫到讲台边，问他，分数重要还是人品重要？他说，人品重要。我再问，那今天弄虚作假的行为是不是有损人品？他点头。我说，是谁及时制止了你的错误行为？他低声说了同桌的名字。那你觉得应该对她说声什么呢？他红着脸回答，应该谢谢她。
大多数同学默写已经结束，有些同学停了笔，静观我的处理。
我说，那好，给你当面对她表示谢意的机会，好吧？他点头。我叫了艳桃到前面，她有点局促不安。林锐对她说，谢谢你。我启发他，说完整了，谢她什么呢？他说：“谢谢你对我的帮助，及时阻止了我的作弊行为。”艳桃红着脸回答：“不用谢。”大概她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处理这件事。我对她说，今天这件事你做得很对，对待同学的错误，我们就应该及时制止，勇敢检举，无私帮助，有了你这样的好同桌，林锐以后一定会做一个诚实的人，无论是对待学习还是生活，对吧？我把眼光看向旁边的林锐，他坚定地点点头。
两个孩子都回到了座位，其他孩子也交上了默写本，他们都听到了我刚才的话。
我暗暗松了口气。刚刚读初三的孩子，心智还没有完全成熟，他们的是非观也许还有点模糊。艳桃的检举也许并不是出于无私帮助，林锐被检举之后也许会恼羞成怒，甚至怀恨在心，这个时候，老师的及时引导就显得至关重要。
我相信，今天两个孩子的收获一定都很大，不论会不会默写《岳阳楼记》。
下午的课间，林锐到我办公室背诵了《岳阳楼记》，尽管有些结结巴巴，我还是毫不吝啬地表扬了他，他笑锝很开心。
二
教师节似乎已经过去很久了，其实算算也不过才十天。
那天收到了两束鲜花，一封手写的信，一小瓶保护嗓子的药，两则短信，还有若干微信。
写信的那个女孩已经毕业多年，以前曾经写过信给我，但手写是第一次，整整两页多。写在信纸上的才叫信，我捧着读了两遍，颇为感动。她反复告诉我，我是她见过的最棒最善良的老师，这辈子是我改变了她，能够遇见我是她最大的幸运。
能长久地留在一个人的记忆里，而且以那么美好的姿态，这大概就是为师者最大的幸福，也是最动人的鞭策。每年的教师节，收到礼物和祝福的时候，我都会提醒自己：必须努力美好，才能不辜负这些纯真的心灵。
有一则短信来自今年刚刚毕业的一个男孩，在南京上职校。他的短信很简单：“洪老师，祝您节日快乐，身体健康。永远谢谢您对我的教育。”刚刚毕业的孩子里，他是唯一发来祝福的，我很意外。我只教了他一年，长得五大三粗，成绩令人灰心，平时不善言辞，上课闷声不响，有时偷偷睡觉。初三开学没有几天，就因为带手机的问题和他较量过，为此他写过保证书。
我也表扬过他，因为一盆吊兰。吊兰没有主人认领，半死不活的，起初放在教室后面的窗台上，靠近他的座位。后来竟奇迹般地复活了，长出了长长的藤蔓，绿叶婆娑，最后连窗台都放不下了。那天是他举手报告的，说，老师，这盆吊兰可以放到前面书橱上去吗？我怕碰断它。
放在书橱上的吊兰越发葱茏，藤蔓长长地垂挂下来，还开出了米粒样的小白花。那天放学后，我偶然看到他悄悄到前面给吊兰浇水，这才知道它死而复生的原因，原来是他一直在照顾着。我当即表扬了他，他红着脸，和我道过再见，从后门逃也似的离去，他大概不习惯有老师表扬他。
这盆吊兰一直长着叶，开着花，陪着全班同学一起走过了体育考试，英语人机对话考试，直到最后的毕业升学考试。放假的时候，我本想把吊兰送给他，但是发现他已经离开。
那盆吊兰如今养在我的家里，我也很用心地照顾着。这是那个孩子留给我的最美好的纪念。
三
“这水洼里有几百几千条鱼，你救不过来的。”
“我知道。”小男孩头也不抬地回答。
“那你为什么还在扔？谁在乎呢？”
“这条小鱼在乎！”男孩一边回答，一边捡起一条小鱼扔进大海。“这条在乎，这条也在乎！还有这一条，这一条，这一条……”
这个故事多年前读到过，然后就再也没有忘记。22年的教育生涯里，我一直是那个固执的小男孩，始终相信，我救不了所有的鱼，但是哪怕只有一条小鱼在乎，我的工作也是值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