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晚上,手机突然响了,拿起来一看,是个陌生的号码,来自河南商丘。第一个闪念是骗子吧?犹疑间还是划下了接听键,问:“喂,请问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子的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喂,是洪老师吗?”
我回答说是的,脑子里在迅速搜寻会是哪位学生家长呢?那边问了:“你爸爸还好吗?”我立即反应过来了,是爸爸曾经的工友,好像姓朱吧?我赶紧说:“喔,你是老朱,是吧?”他特别高兴:“是的,是的,我是老朱。你爸爸还好吧?”“好,好,我爸妈今天中午都到我这儿来过节的,吃饭时我爸还提到你呢!”(后一句话是我杜撰的,中午我们倒是提到老朱,但那是我现在的邻居,不是他。)
他更高兴了:“是吗?你妈妈眼没事吧?”他说“眼”这个字像说“痒”,我不明所以,问:“什么?我妈妈的什么?我听不懂。”他大声重复:“眼,眼好了没有?”我还是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眼,眼睛,眼睛,好了没有?”他一字一顿。谢天谢地,这回我终于听懂了,他在关心我妈的眼睛,他居然连我妈的眼睛不好都记得。
我几乎有点激动了:“我妈的眼睛好多了,基本能看见,谢谢你。”然后我告诉他,我爸今年没有再出去打工,在老家弄了辆小三轮车,每天出去收废品。他说:“是的,你爸爸是个闲不住的人,年纪大了,不能再出来了,在家里也闲不住。”我说:“是啊,他就是闲不住。你还在外面打工吧?”他答:“是的,我还在河南打工。你代我向你爸爸问好啊!”我说:“好的,谢谢你啊!如果有机会,到我们江苏泰州来玩。”
挂断电话之后,我一个人坐了半天,心里涌动着很多情绪。
这个老朱,我从未见过,但是我不止一次接到他的电话。第一次接到的时候大概是七八年前了吧?那次也是显示河南,我几乎断定是个骗子,冷冷地问,请问找谁?电话那头怯怯地问:“你好,请问,你是老洪的闺女吗?我是老朱,和你爸一起打工的。”那年父亲好像离开河南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去过那里。后来我问过父亲,老朱怎么会有我的电话,父亲说,当时他从河南回来的时候,可能给老朱留了我的手机号码。
后来的这几年,我断续接到过他的几次电话,都是问我爸爸好。但是我从未记得把他的号码存下来,每次都问:“喂,哪位?”冷淡,戒备,拒人千里。
他来自哪里?他和父亲曾经一起睡在工棚吗?我的职业,母亲的眼病,家里的情况,都是父亲什么时候告诉他的?他多大年纪?家里情况是什么状况?……
这些,我一概不知道,只知道在父亲和他分开多年之后,他一直存着我的号码,记得我的父亲,甚至连我母亲的眼病都记得。
流水何太急,浮萍各西东。生活不易,父亲能够遇到这样一位重感情的工友更不易。
今天我终于记得把他的号码存起来,郑重地写上“工友老朱”,我决定尽快给父亲买只手机,并且教会他如何使用,让他主动问候一下老朱。
父亲有生之年大概不会再有和老朱见面的机会了,想到这个,我的心突然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