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后我一个人想去夜色里走走,于是就下楼了。
夜色里的步行街大概是这座小城最热闹的地方:大妈大姐们跳广场舞,三拨,互不相干,各自为阵。少男少女们花样轮滑,滑到一半突然凌空飞跃再重重落地,轮子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有点刺耳,害怕被他们撞倒,紧走两步,快快逃离。无数孩子在钓鱼,套圈,玩沙子,开电动车,坐缩微型小火车,腰上绑根绳子在垫子上蹦跶,一蹦老高,咯咯咯地笑。两边的店铺永远在叫卖,声浪潮水一样,淹没每一个身置其中的人。
我一路往东走,喧嚷渐退,人潮渐稀。
走到我常来的地方,几张长椅上坐满了纳凉的人。老人和孩子,还有狗,也吵。我走下去,在河堤上坐下。不远处桥上有人在撒网捕鱼,身边聚集了一群观众,间或有喝彩声。河面上波光粼粼,河对岸灯光闪烁。这个夜晚很热闹,真正安静的只有头顶的一两颗星星。晚风吹在身上已经有了秋意,看了下手机日历,后天处暑,夏天真的过去了。
我坐了很久。
想起前几天友人在微信里说,她希望我在难过的时候能找人说说。我回复:“谁的袍子里没有几只跳蚤?各人的痒各人知道。让别人来挠,不一定能挠到精准的位置,所以我一般自己挠。”友人懂我的意思,虽然可能有点受伤。
生活中撕心裂肺的疼毕竟不多,多的是一些别人不能体察的痒。我越来越不习惯从他人那里寻求安慰,痒或疼,自己承受。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再亲密的人也不能代替你疼。每个肌体都有自愈功能。不随便求医问药,是对自己的体谅。
此刻凉风里坐一坐,压在心头的愁云惨雾被吹散了不少。桥上捕鱼的人群已经散去,附近高声打电话的那个男子也离开了,上面渐渐安静下来,老人孩子和狗大概都回去了。
一个胖胖的女人拎着一只兔笼,里面两只大白兔。她走过我的身边,一级一级走下斜坡,走到水边,蹲下来刷洗。再把兔笼拎上来,大白兔卧在里面,竖着长耳朵。她一转身看到我,惊讶地说:“啊?这里还坐了个人?吓了我一跳,我刚才都没看见你。”我抱歉地对她笑笑:“嗯,我刚才看见你拎了兔笼下来的。”她问:“怎么坐这里?”嗓门很大,有点像我妈。我硬着头皮解释:“坐这里乘凉的,刚才上面人多,没地方坐。”她拎着兔笼蹬蹬蹬往上走,又回头看看我,想了想说:“早点回去吧。这里黑咕隆咚的,到处草啊树的,小心有蛇。”我点头:“好,马上回去。”她好像还有话说,但终于没说,带着兔子走了。
我知道她担心的不是蛇,是我。一个神色忧郁的女子,晚上独自坐在河堤边,默不作声,看水面半天,难怪她会疑心。我站起身,往上走,看向马路对面的商铺,空旷的街道上,没再找到那个胖胖的背影。
我刚才怎么就忘了对她说声“谢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