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到开学季。看到一张张紧张兴奋的稚嫩面孔，我想到了女儿小时候。
许多细节我都记得，有的模糊有的清晰。
上幼儿园第一天，我送她去，小2班。家长还没离开，教室里已经哭声四起，哀鸿一片。门被关好了，有孩子哭着往教室窗户上爬，家长在窗外也偷偷抹眼泪。我夹在一堆家长里悄悄往里面瞄她。她不哭，孤零零坐在小椅子上，神情落寞，比大哭大闹的孩子更让人心疼。
三年幼儿园，她一天也没抗拒过上学，但也从来没有表示出对上学的渴盼。她大概从小就知道上学是必须的事情，由不得你喜不喜欢，那就隐忍，或者坦然接受。
那时学校条件简陋，没有什么游乐设施，几十个孩子常常被关在教室里，排排坐，吃果果。上午老师摇铃唱歌拍手，中午接回去吃饭。下午趴在桌上午睡，睡醒了再摇铃唱歌拍手，然后放学。也有副餐，但无外乎就是些包子馒头或者茶叶蛋鸡蛋糕，她不喜欢吃，但从来不敢扔掉。于是我常常在星期天洗她的书包时，从书包的不同角落翻出几个已经干硬的馒头包子，大小不一，都咬过几口。有时还有鸡蛋黄，蛋糕屑。书包被弄得脏兮兮的，对她的做法，我生气但能够理解，她从小就胃口小，吃得少，又挑食，最重要的是胆子小。我放学接她的时候，常常看到教室垃圾桶里扔了不少咬过的包子馒头，但她就是不敢，偷偷藏进书包，假装吃掉，因为老师说过好孩子都是把副餐全部吃完的，她一直就想做个好孩子。
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她特别羡慕班级里举班牌的同学，每天放学时排在队伍第一个，两臂平举高过头顶的班牌，带领全班集好队，齐步走，出校门，神气又光荣。但她放学后需要一个人穿过操场到中学部办公室找妈妈，她从来没有机会排在队伍里和同学们一起出校门，更没有可能举班牌。那是她小时候莫大的遗憾，为此她委屈了很久。
她性格良善，近乎懦弱。二年级时同桌的男生坐在靠走道一侧，喜欢恶作剧，下课时常常拦着不肯她去厕所，她就憋着，憋半天，一直到放学。也不敢告诉老师。后来我们偶然得知，又气又急，怒其不争。后来怎么解决的忘记了，好在渐渐长大也就不再受人欺负了。
大概三年级时候，学校有演出活动，班级里几个女孩排练一个集体舞蹈，其中有她。她没有学过舞蹈，从小肢体协调能力很不好。一群白天鹅中间，她伸胳膊扭腰就是和别人不一样，动作僵硬，放不开手脚，跟不上节奏。演出前最后一次排练有家长去看，我也在场，看到她笨拙的样子，丑小鸭一样，挺可怜的。她已经很努力在练了，但就是做不到和别人一样灵活优美。
四年级以后她参加校园内外的各项活动多起来，校园红领巾广播，校园升旗手，姜堰区汉听大赛，成语大赛，五有书香家庭评比……胆子渐渐大起来，从起初的说话从来不敢看人眼睛，有时候在人跟前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到后来可以站在赛场上，面对镜头和评委，从容应对，赢得比赛。
上了初中之后，太阳底下没有多少新鲜事儿，升学压倒了一切。初二的时候举行十四岁青春成长仪式，学校让她做活动主持人，那是她第一次接受这样的任务。她实在不是个做主持人的料子，吐字拖沓，鼻音太重，从头到尾全是一个腔调，不会自由处理重音和语速语调，完全没有感染力。晚上作业完成后，她很虚心地请我帮她修改主持稿，请我指导她演讲，怎么突出重音，怎么抑扬顿挫，怎么停连，一遍一遍。第二天的活动现场，她的表现比我想象中好，虽然说话还是缺少感染力，但毕竟跨出了一小步。
中考结束后，毕业典礼她仍然是主持人，她仍然在家里认真准备主持稿，认真练习串联词，让我指导。第二天带她去学校的路上，我出了点小意外，没有能到现场参加她的毕业典礼，但有同事及时发来她在台上主持的视频，又比之前进步了不少。
如今进高中已经一年多，她的成绩有起伏，学习有压力，但都在她的承受范围之内。前些日子，她回来兴奋地告诉我，学校马上要举办建校80周年校庆活动，打算让她作为学生代表发言。她觉得这是莫大的荣光，是对她最大的肯定。我也在想，这样一个腼腆内向一直不太自信的孩子，如果真的能够在那么大型隆重的场合登台说话，实在是最难得的锻炼机会。对她来说，一定是终生难忘的记忆。
有人说过，影响孩子成长与发展的三大核心元素是“奶”“蜜”“盐”。我亏欠她一个有奶有蜜的童年，盐给得有点多。好在，她自己稀释了盐分，不断品尝到成长的甜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