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1日 星期五 晴
又到周末。日子快得让人心惊肉跳,过去了连一点声音也没有。2月只剩最后几天,我舍不得它走。
疫情看起来真的稳定下来了,今天湖北新增还是三位数,411。相比几天前一天增加1万多,终于看到胜利的曙光了。为了打赢这场战争,我们付出得太多太多了。杀敌一万,自损八千。武汉人至今还在煎熬,从方方的日记里得知。
早上坐阳台上晒太阳,读了两页《诗经》。春日迟迟,卉木萋萋。突然从楼下传来朗朗的叫卖声:“卖青菜萝卜,本园大蒜啊!卖青菜萝卜,本园大蒜啊!……”有一个月没有听到这熟悉的市井之声了,赶紧拉开窗玻璃探头往楼下望,一老头蹬着一只小小的三轮车,从楼上能看得见车上有一小捆带绿缨子的胡萝卜,一小堆青菜。从东往西,他一路蹬车一路吆喝。路上行人三两,没有人停下来买,他就慢慢悠悠吆喝过去了。我趴在窗户上一直目送到他消失在马路的尽头。村子解封了,他挖几棵地里的青菜萝卜,蹬到城里来,吆喝几声,溜达一圈,权当散散心了。
想起好多天前看到的一张图片,也是一个老者,蹲在两筐菜中间,扁担放在一边,身后是寂寞的街道紧闭的门。街上空无一人,他的菜不知道卖给谁,也不知道他怎么出来的,那时好像正是疫情的高峰期,处处封城封村。看那张图片的时候我很难受,老人满面风霜,眼睛里那种无处求告的茫然,让人不忍卒视。今天的这个老头不一样,我喜欢听他轻松的吆喝,这吆喝声是寻常日子里的小曲儿。又想起前几天看到的一文,说两个湖北民工为了外出打工,路封了出不去,扛着行李在高速上步行了7小时,被警察拦下,询问之后才知道方向走反了。黑色幽默,没有人笑得出来。
这场灾难,让无数原本就拼尽全力活着的人活得更加艰难。不是每个人都能和我一样,在家不上班仍然拿着国家的工资。在家闲坐愧俸钱,很自然想到韦应物的那两句诗“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
下午听到消息说可能3月仍然不能开学,也许会延期到3月14号。手里突然又多出了一大把时间,不知是喜是悲。
这是我们禁足的第26天。
2月22日 星期六 晴
今天是过得最糟的一天,不说也罢。那就翻页过去吧,留下空白。
这是我们禁足的第27天。
2月23日 星期日 晴
连续的晴好,许多省份都是0增长,连续几天。然后就看到新闻里人员聚集成灾的画面,人挤人的赶集,排成长龙的酒店和景区门口,热火朝天热气腾腾的生活又回来了,完全看不到刚刚经历过的阴影。前期封城隔离,人人自危,不要出门,不要出门,不要出门,喊了一个月,现在突然就完全放开了,怎么会这样?我们已经大获全胜了吗?这场战争已经宣告结束了吗?一边是苦口婆心告诫劝慰,再等等再等等,解除封禁只是复工生产的需要,不代表疫情已经结束;一边是欢欢喜喜出门去,热热闹闹凑成堆。真是难以置信,人们是特别健忘还是特别乐观?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不能只是一句诗意的表达。武汉抗疫战场仍然硝烟弥漫,每天都传来前线医护人员倒下的不幸消息,后方已经载歌载舞,忘掉了战争的残酷和惨烈。这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今天娃停课一天。早上比平时晚起1小时,午睡醒来洗澡洗头,干干净净清清爽爽,难得的轻松惬意。
接到通知,明天下午初一语数外老师到校开会,带电脑参加培训。下一阶段每个人都要上网课了,各人负责各班。我们终于都要被迫变为十八线主播了吗?
这是我们禁足的第28天。
2月24日 星期一 阴
下午去学校开会了。这么多天没有出门,下了电梯走出大厦门外,骑上电动车,吹面不寒杨柳风,这种感觉熟悉又陌生。想起去年学期末,每天学校家里两头赶,风风火火脚底生风,起早贪黑疲于奔忙,这一个寒假真是太奢侈了。
到学校听校长讲课表暂时排到3月14号,新课必须开始讲,利用“云视讯”平台。请来专业人员培训,这些高科技的玩意对我来说太难了,幸好有小芳小马在旁边指导。乱糟糟的会场,人人口罩遮面,几乎认不出谁是谁。这样的场面有点滑稽,多年后想起这一切会不会觉得不真实?
领了教科书回来,开始认真备课。还要摸索电脑,熟悉网课直播平台,一个晚上就过去了。
这是娃禁足的第29天。
2月25日 星期二 阴
今天一天空白,日记本上也没有留下一个字。
这是我们禁足的第30天。其间我总共出门两次,一次是2月5号,出门买菜。还有一次就是昨天2月24号,去学校开会。娃从未走出过小区大门。除了和她爸去过天台打过一回羽毛球,在电梯口对着墙打过几次乒乓球,在楼道里走过几趟,其余时间都是呆在家里。
这30天,一个世纪一样漫长,又像一天一样短暂。这30天,世界天翻地覆,剧情惊心动魄。我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如今这部灾难片已经接近尾声,群众演员们纷纷散去,只剩下最后几个主演还在做最后的决战。他们不是超级英雄,但是一朝披上战袍就只能血战到底,直到打败怪兽,剧终人散。他们的名字会出现在片尾字幕里吗?那么多主演,长长的名单,写也写不完啊,有些名字上已经加上了黑边框。
2月26日 星期三 阴
今天娃的语文空课学两首唐诗,刘禹锡的《西塞山怀古》和《天上谣》。《唐诗鉴赏辞典》上有,我和娃都看过,今天又跟在老师后面学习了一遍。“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物是人非,怀古伤今。“东指羲和能走马,海尘新生石山下。”时光飞逝,沧海桑田。没有比诗歌更精当的表达了,读诗真的是与世隔绝的日子里最好的消遣。
但是娃很困惑很沮丧,从小到大我让她读背了许多唐诗宋词,高中之前的每个寒暑假都读。可是试卷上的诗歌鉴赏题她每每失分惨重,有时甚至全军覆没。她现在早已不读诗了,没有时间读是一个原因,最重要的是觉得读了没用。面对她的委屈,我无法安慰,语文高考试卷上的那些考题我也基本拿不到分。不仅仅是诗歌鉴赏题,论述类实用类文学类文本的阅读理解题,我都不会考,那些得分点想答全太难了。
对我来说,全国类的作文题更是一个谜一样的存在,那是考查学生的语文水平还是政治觉悟?那些作文题怎么看也不太像作文题,更像政治论述题。读不读书与能不能写好高考作文好像没有必然联系了。强调宏大叙事,扼杀个性表达,这是语文的悲哀。我想如果沈从文、钱钟书、汪曾祺、臧克家他们不幸生于今天,一定名落孙山,因为他们的作文估计不会及格。汪曾祺说,西南联大许多教授对学生的标准是:不怕新,不怕怪,就怕平庸,不喜欢人云亦云,只抄书,无创见。
所以西南联大在短短的八年内培养的人才比建国后几十年都多。我们现在的教育需要反思的地方太多了。这场疫情对所有教育者和被教育者应该都有所教育。大难面前,人性的优点和缺点都被放大。这个时代缺失的一些重要东西被重新珍视,比如勇敢,忠诚,理想信念,牺牲精神,知识的力量。但这些不一定非要通过一篇作文来灌输,我以为。
这是我们禁足的第31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