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5日 星期三 阴有小雨
一天过起来真快。
上午我上1小时网课，做饭。下午娃继续上网课，我倚在床上翻闲书，毕飞宇的《小说课》，是他给大学生上课的讲稿，小说分析课。毕飞宇是个天生写小说的人，而且适宜写长篇小说，因为话太多了，一篇千把字的短篇小说，让他来分析，一口气能说上一万多字。他怎么这么能说？
鲁迅的《故乡》是选入我们初中课本的一篇短篇小说，我这么多年在课堂上给学生分析，无非是照本宣科，从来不曾离开过教参。
毕飞宇如何分析？他说如果把《故乡》放在《呐喊》里面去读，沿着《狂人日记》《孔乙己》《药》等等一路读下去，这就到《故乡》了，读到这里我们首先感觉到的是冷，冷是鲁迅的基础体温。他的呐喊不是扯着嗓子叫喊，那是郭沫若，鲁迅是于无声处听惊雷。基础体温最高的是巴金，他有一颗滚烫的赤子心，一辈子没有降温。基础体温最低的是张爱玲，另一个就是鲁迅。什么是鲁迅的冷？克制。描写故乡的必然离不开两样东西：一是乡愁，一是闲情逸致，但鲁迅的《故乡》恰恰是一篇没有乡愁没有闲情逸致的《故乡》，鲁迅没有那种闲愁，他的情怀是巨大的，他面向的必须是“中国”，只能是“中国”。
他说汪曾祺是文人，和严格意义上的知识分子是有区别的，他讲究的是腔调和趣味，而不是彼岸和真理。他的腔调是业已灭绝的文人气，士大夫气，这种气息在当今的中国极为稀有。他平和、冲淡、日常。他不是幽默，是会心，会心属于温补，味甘，恬淡，没有绞尽脑汁的刻意。汪曾祺的语言年轻人是写不出来的，你必须熬到那个年纪才肯原谅。只有原谅了生活，原谅了人性的作家才能写出那样会心的语言。
未经凝视的世界是毫无意义的。毕飞宇是凝视，我是浏览。
晚上洗衣服的时候收到小学同窗好友桂梅的微信，说蓉（她女儿）情况很不好，成天喊眼睛疼，不想上学了。我叹了口气，不知道如何帮助。蓉是初三毕业班孩子，升学压力大，理科学习有点吃力，平时请了一对一的家教，这个假期两个多月没有人辅导，天天在家上网课，估计学习上累积了不少困惑无法解决，马上要开学孩子焦虑加倍，心理需要疏导。
我想到另一个抑郁了的孩子，心里难过，不想说话。对桂梅提了两个建议：先给孩子去医院看眼睛，缓解视疲劳。开学后那些辅导班能不去就不要去了，顺其自然，退一万步即使考不上普通高中，还有美校可以上。她说，是的，辅导班已经决定不去了。
这个年月活得最艰难的是上学的孩子和家长，尤其是毕业班。
这是寒假的第67天。
3月26日 星期四 雨
“房里有金粉金沙深埋的宁静，外面风雨琳琅，漫山遍野都是今天。”胡兰成是个渣男，但能写出这样的句子，也就不奇怪张爱玲何以会在他面前沦陷了。
这个句子很适合今天，雨横风狂三月暮，门掩黄昏。
这样的雨天不用出门上班，孩子在家听课实在是天底下最慈悲的事。娃在眼前，花在架上，书在床头，饭在锅里，这一刻我几乎要双手合十，感谢生活。
不上班不上学的雨天能够过成一阙宋词，婉约派的。
这是寒假的第68天。
3月27日 星期五 阴
方方日记结束了，写到第60篇画上了句号，可惜最后几篇我没有读到。她的日记成了全民的话题，攻击她的人几乎无所不用其极，真是匪夷所思。中国的文字狱由来已久，于今尤烈。
一个健康的社会应该允许有不同的声音。想起李文亮的话。为什么不允许一个有良知的作家发出自己的声音？和谐的假象永远比真实的诉求更重要吗？
武汉的疫情终于暂时平息了。接下来武汉人要面临什么？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生活永远比新闻报道要复杂和残忍。无数等待认领的骨灰盒在排队。援鄂医疗队纷纷撤离之后，一地鸡毛满地碎片还是需要自己去处理。当初是错愕，麻木，现在才会疼痛。
当喧嚣声潮水般退去
当周围的人越来越少
当日子成为自己的
当静夜
当春花盛开邻居一家人出去郊游
当清明的雨无声落下
当最艰难的时候沸腾地过去
当更加艰难的岁月寂寞着来临
当 当 当……
这首诗据说是方方写于2008年汶川地震过后，用在现在也一样恰当。
这是寒假的第69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