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查结果出来了,我爸是鼻咽癌晚期,已经转移扩散。”前天早上嫂子从医院发过来一行字。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说不出一个安慰的字。窗外淫雨霏霏,寒风飕飕,似乎一夜之间又跌回到了寒冬。满世界的花都开过了,春天还是没有站稳脚跟,一个踉跄又被一场冷雨摁倒在地。

玉兰初开的时节,嫂子把老人接到姜堰,开始她赡养父亲的两个月。去年开始,老人的老年痴呆症越来越严重,不能独自生活,三个子女轮流赡养,一次两个月,一年轮两次。为了赡养老父亲,嫂子特地咬牙租下两间民房。为了租房,她看了又看,比了又比,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老人就像一棵树,从兴化乡下被连根拔起,短暂移栽到姜堰小城里。一棵老去的树在城里坚硬的水泥地面上,是没有办法扎根的。他不认识人,不认识路,但每天寻找一切机会出逃,逃往他的老家。去年在姜堰走丢过两次,最远的一次走到泰州高港地带,警察都不敢相信,一个八十多岁的老人,从清晨走到日暮,一口水没有喝,身上还背了小半袋面粉。他什么都忘记了,但刻在骨子里的良善和谦卑始终没有忘。警察带他回派出所,他给警察敬礼:“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志强接他回家,他给自己的外孙鞠躬:“谢谢你,小伙子,你一看就是个好人。”嫂子责怪他到处瞎跑,他委屈地解释:“我没有瞎跑,我就是想下田锄草,田不能荒掉。”

今年老人被接到姜堰之后不久,我去嫂子的出租屋,看到老人蜷缩在床上。他早已不认识我,但看到我,还是强撑身体坐起来,满脸堆笑招呼我:“你坐凳上歇歇,在这儿吃饭。”嫂子说老人不太想吃饭,大概是扁桃体发炎,吃了药。我让嫂子带老人去附近公园转转,晒晒太阳,看看花开。嫂子说,他不肯,带他出去,走不了几步,就嚷嚷着走不动了。

那日从嫂子处出来,我在外面走了许久。满眼都是盛放的鲜花,红的,粉的,黄的,紫的;到处都是奔跑的孩童,吵着,笑着,跳着,唱着。阳光洒在每个人的身上,每个人都是一朵花,每朵花都在春风里舒展。

蜷在床上的老人,离热烈喧腾的春天,只有一门之隔,他被关在门里面。去年那个能徒步百十公里出逃的老人,去了哪里?

过了几日,老人看起来恢复了健康,能下床,要吃饭,嫂子说常常中饭碗刚洗了,老人就问:“晚上吃什么?”听到这个喜讯,我松了口气,庆幸老人挺过来了。

清明节前的周日,志强开车,我们一起回乡扫墓,把老人也带在身边。他坐在车后座,一路上没说一句话。我们的话题从张雪峰的突然离去,到即将到来的春假,再到马上举办的溱湖会船节。我们的话,老人一个字也参与不进来。

沉默的老人像一截枯木,车窗外的春天姹紫嫣红,但没有一朵和他有关联。

清明节后没几天,嫂子告诉我,老人又不怎么吃饭了,喉咙都肿了。两天后的周六,把老人送到泰州人民医院,住院检查。三天后,我就接到了嫂子发来的那一行字。

春天的花谢了,老人的生命进入了尾声。

我心疼老人,仅仅两年的光阴,一个腰杆挺直大步流星的老人,在老伴突然离世之后,迅速衰老,陷入困顿,日渐萎靡。这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在我心里,和我的父亲一样,一辈子吃苦耐劳,一辈子省吃俭用,生而为人,却牛马一生。苦尽,没有等到甘来。人到暮年,还要面对一场血雨腥风。

我更心疼我嫂子。短短三年不到,她先后送走她的母亲,她的丈夫,现在又要送走她的父亲。生命中三个至亲的人,一个接一个离开她,要有怎样强大的心脏,才能坦然接受这一切?她流着眼泪问我:“如果我爸爸走了,我租的这个空荡荡的两间房子,留着给哪个住呢?”那一刻,电话这头的我,眼泪决堤而下。

嫂子一生勤劳善良,始终热爱生活,认真而努力。她爱看书,爱唱歌,爱春天。可是命运却把她摁倒在一个接一个寒冬里,堵住她通往春天的路。她与春天,隔着一朵花的距离,隔着从苦难到苦难的三百六十五天。

今天下午我在家门口看见一丛茼蒿,前期被踩得七零八落,眼下却长得蓬勃旺盛,而且开满了花,亮黄色,耀眼,明媚,昂扬绽放在高高低低的茼蒿杆上,不比任何一种春花逊色。我剪了几枝,把它们插在家里的玻璃花瓶里——那是生命别样的倔强。

这世上有无数被命运践踏的生命,但,不妨碍我们通往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