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买了大骨头和冬瓜,回来打算炖汤。在灶台清洗骨头切冬瓜的时候,我又想起了我哥,想起和他一起吃的那碗冬瓜大骨头汤。

那是2019年的暑假,老王陪我去上海看病,那时我哥还健康,一个人在上海打工。那天下午他特地歇了半天工。我当时让他不要过来,我又不是小孩子,再说还有老王陪在身边,有什么不放心的?他不肯,执意要来,转了好几号地铁线,辗转两个多小时,从工地赶到医院时,光溜溜的脑袋上,汗珠直往下滚,黑色的汗衫上一大片一大片的白色汗渍。

陪着我去做各种检查,楼上楼下,跑前跑后。中途排队等候的时候,嘈杂的大厅里,他靠在椅子上几分钟就睡着了。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天色已晚,我们一边走一边找吃饭的地儿。一个很偏僻的路边小饭馆,我们仨走进去,里面没有其他客人,阴暗冷清。点了什么菜,我一点印象也没有了,但那一碗冬瓜大骨头汤却一直记得。三根筒骨大得出奇,上面几乎没有肉,喧宾夺主的几块冬瓜比骨头还要大,方方正正,从未见过切成那么大的冬瓜块。

我们要了三碗米饭,冬瓜骨头汤端上来的时候,我夹了一块大冬瓜,放在米饭上,吹吹,实在是饿了,等不到它凉就开始咬,冬瓜半生不熟,没油少盐,一点不下饭。我哥把骨头上仅有的肉用筷子剔下来,夹到我和老王碗里。我其实很不习惯他这样,但没办法说出口。在我眼里,老王比他成熟多了。但在我哥心里,我和老王都是需要他照顾的孩子。

一小碗米饭我哥三扒两咽就见底了,问能不能加饭。店主说可以。我哥自己走过去盛饭,添得尖尖的。冬瓜骨头汤仅剩下汤,那汤和清水一样寡淡,看不到一滴油花。我哥用汤泡饭,咔咔又扒掉一碗米饭。

三碗饭下肚,我哥说,他们打工人一起去快餐店吃饭,十块钱一份快餐,每人吃掉人家三四碗米饭,老板都要哭了,那可不是这个牛眼珠大的小茶碗。——我们说话的时候,店主不时朝我们瞟。——我疑心她是怕我哥再去加饭。

我哥说敞开肚皮吃的话,这牛眼珠大的小茶碗,不吃个七八碗哪能饱?我们卖力气的人,靠的就是饭力。饭力,这个词,除了我哥,我没听其他人说过。

后来我哥到底吃了几碗饭我记不清了,记得的是那碗汤一滴没剩,全被我哥泡米饭吃了。

我哥离开之后,我无数次想起那碗汤。想起我哥把骨头上的肉剔下来,夹给我。想起他埋头干饭的样子。

如今他早已走出了时间,我每次做冬瓜炖骨头汤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