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中秋到国庆这段时间,我爸妈一直在老家收黄豆。家里有6分自留地,原本一直都是给我二叔种的。我哥走了之后,我爸妈决定收回来自己种。上半年油菜,下半年黄豆。油菜籽换菜油,黄豆卖钱。这是他们的蓝图。
我当时极力反对:快80岁的人了,关键是我妈一身病痛,腰几乎折叠成90度。还要去种地?怎么去?爬着去吗?
但我反对无效。
我妈当时的说辞是:不碍事,就6分地,油菜黄豆都不需要咋打理,还有你爸帮忙。我爸?他就算了吧,种田他是门外汉,一辈子在外打工,几乎没怎么干过农活。仅有的一次,我妈让他去洒化肥,他哼哧带喘全洒到人家地里去了。当下我爸拍着胸脯向我保证:你放心,一切行动,我听你妈指挥。
事情的结果是,他们不仅把我家的6分地收了回来,还把我舅爷爷家荒废的两分地也给开了荒。
知道后我气炸了,我对我妈吼:你种田有瘾啊?你浑身的疼痛不就是年轻时种田落下的病根吗?你又忘了躺在床上哎呦喂哎呦喂的日子了?医生怎么叮嘱你的?
我妈喜滋滋的回答:你舅爷爷家的这块地,比我家的地好。靠水边,好浇水。地又肥,种菜最见长。只有个懒人,没得个懒地。你不懂。
我确实不懂我妈对土地的深情—农民怎么能离开土地呢?疼痛又算什么呢?只要有一口气在,爬着也要去地里。
爬着去,这基本是字面意思,不是修辞。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我妈早就不能走路了。我哥留下的笨重轮椅成了她的代步工具。从家到田野,她推着轮椅一步一步挪过去,到田里后,再靠一只小爬爬凳一点一点在土地上移动。
我妈成了826公交车的VIP乘客,每隔几天她就要回老家一趟,去侍弄她心爱的土地。然后一麻袋一麻袋把土地上的青菜、香菜,芹菜、菠菜、山芋、芋头、芝麻、瓠子、丝瓜、萝卜、豇豆、南瓜、冬瓜,甚至还有拳头大小的西瓜,驮到姜堰来。
一个夏天吃豇豆我吃到吐。
去年的黄豆卖了780块钱,除去种子、农药、化肥的成本,一年辛苦,所剩无几。看得见的收成,只剩下厨房里几大壶黄灿灿的菜籽油。
今天我打电话回去,我妈告诉我,她和我爸正在仓场买水泵,连同几十米长的水管,一共花掉了720块钱。我不解:为什么要买这个?我爸在旁边回答:这个必须有,这样以后打水就方便了,免得天天问人家借。我问:那你们今年黄豆能卖到720块钱吗?我妈说:难,今年黄豆减产,前几天又受了潮,烂掉不少。我笑说:你们有没有算一下账啊,就算人工不要钱,投入的经济成本也不心疼啊?我爸笑了:咋不心疼啊?心疼也要买啊,这也是置办个家私啊!
电话这头的我哑然失笑。家私?看来我爸妈是打算把种田这项事业进行到底了。
我不知道我妈还能在土地上再爬几年,等我妈一步也爬不动的时候,他们今天咬牙置办的家私传给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