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在万竹园绕了几圈,最后在竹影里寻了块石凳坐下。风从竹梢擦过,细碎的光影透过竹叶漏下来。
一个穿蓝外套、背黑挎包的中年男子在小径上来来去去走了好几趟,始终握着手机打电话,一口带着外地口音的普通话。他经过我身侧时,几句零星的字眼飘进耳朵:章士钊、章含之、教毛泽东英语……第一次在这个园子里,听到有人在电话里谈这些文化掌故,实在稀罕。我忍不住抬头多望了他几眼,他脚步匆匆,最后拐进竹林深处,再也没转回来。
不远处的石径上,一对父子慢慢走过来,在我不远处的石凳上坐下来。小男孩十岁左右,跟着手机音频念英语单词,年轻的爸爸坐在另一边的石凳上,手上拿着一张纸,不看手机,一字一句认真听他背。园子里人不多,男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清晨的露珠,落在竹叶上,滚两滚,又落进石缝里。
荷花池那边的亭子里,一位老者吹了一早上葫芦丝。调子慢悠悠的,顺着风飘过来,裹着桂花的香气。整座园子添了几分幽远的古意。他从我进园一直吹到现在,也不歇口气,身边排一溜葫芦丝,想来是真爱这个。
平日里总在假山那边亭子里练美声拍视频的中年男子今天没来,上周背对竹林唱京剧的老者也没出现。那些穿花裙子、披丝巾的大妈们更是一个都没见着,大约是对着一池枯荷,没了摆姿势拍照的兴致。
坐了半晌,我起身要走。吹葫芦丝的老者早已离去,空亭里忽然涌进来十来个年轻人。帅小伙穿着笔挺西装,姑娘们都拖着蓬松的纱裙,个个光鲜水亮,有人举着摄像机,估计是哪个影楼来拍外景的。
走出园门,外头正在修路,水泥搅拌机嗡嗡作响,几个工人正在挖地面,施工车的喇叭一遍遍在喊“倒车请注意”,我走出老远,还在那里提醒我。
走到美术馆东边的桥上,一个戴棒球帽的男子在垂钓。不远处,一个老太太坐在轮椅上,膝头盖块旧毛毯,她不看钓鱼,也不看往来的行人,就眯着眼晒太阳。
这半日在万竹园里外消磨,秋光把一切都泡得软乎乎的。
谈论文化的外地人,陪孩子背单词的父亲,吹一早上葫芦丝的老者,满身尘土的修路工人、桥边守着钓竿的汉子,晒着太阳的老人,……他们谁也不碍着谁,各走各的路,各过各的日子,这就是我们身边最安稳的人间深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