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生于1923年,那一年是水鼠年,殁于1992年,那一年是水猴年,七月初五,是父亲的祭日。

早就想写一篇关于父亲的祭文,总怕写不好,不能很好的表现父亲的为人,所以一直没有动笔。

又适逢父亲的祭日,父亲又在我的梦中出现,便有了动笔的念头。

记忆里的父亲,已经老了,满脸的皱纹如刀刻一般,皱纹里没有一些困苦,让孩子们感觉到一种慈祥,一种安全。

父亲是我们的一把保护伞,说确切一点,是我的保护伞,兄弟姐妹之间吵架,不吃亏的永远是我。父亲有点儿重男轻女的思想,但也不全是,因为,那个年头实在是太穷了,一学期一块半钱的学费都交不起呢。

哥哥是上学的,但是每逢大忙季节,哥哥都得停学在家,麦场回家拾麦穗,稻场回家拾稻谷,花生场回家拾落花生……

忙完了,哥哥便不想再回学校了,老师便一二再,再而三的到家里来做工作。

姐姐到了上学年龄了,父亲从来就没有提起过,任凭老师磨破了嘴皮子,姐姐硬是没上过一天学。

到了我上学的年龄了,父亲让母亲从一件破衣服上剪了一块稍为像样子的布,给我准备了一只“书包”,让我骑在他的肩上,送我到学校去,那一块半钱书钱学费是一个月前卖鸡蛋早就准备好了的。

三叔家儿子不想上学,他总是领着我玩,有时,我们一起下河摸鱼,有时,我们一起上树掏鸟窝,有好几次把上学的时间都玩忘记了。其实,三叔家的儿子就不想去上学,我也乐得其所。

这件事被父亲知道了,父亲很生气,他虽然没打我,但让我跪在菩萨香案前反思,任何人都不允许拉我,我可怜巴巴的看着母亲,母亲眼里含着泪,在父亲的气头上,她没敢劝父亲。到是小妹在一旁兴灾乐祸,我狠狠的瞪了她一眼。

最后还是奶奶把我拉起来,父亲虽然有想法,但他不敢对奶奶说什么。

常听妈妈说,六二年自然灾害的时候,家里常常揭不开锅,父亲在公社的农俱厂里,每天是定量的大米一斤,但他舍不得都吃了,总要带些回来,给家里人吃。

也不记得哪一年了,仅靠父亲一人的粮食,实在是过不下去了,父亲只得回来了,凭着父亲的为人,队里让他在场里当场长,队里打晒场上每季的那么多粮食就交在了父亲的手里了。可是家里还常常是煮的粥能见人影,饭那可是一年也吃不了几回,记得外祖父来家,家里只煮了两碗米饭,外祖父一碗,我一小碗,其他人一概没有。

因为家里人多,每年年终分粮时,总只分一点点儿,母亲总埋怨父亲:人家为什么总有粮吃?你这个当场长的家里却没有粮吃。

父亲总是责备母亲:我当场长怎么了?是我看的粮多?那是队里的粮食,不是我私人的。

母亲不肯就这样屈服:人家队长家也没有劳力,怎么人家就能天天有饭吃?

父亲无语,很久他说道:那样的事,我不会做的。

母亲也没有法子:那你就等着饿死吧。

其实,父亲也并不是特纯洁的,我就记得有一次,秋收的季节吧,晚上我和父亲一起去看场,那时,落花生上场了。到了半夜,父亲叫起我,捧了一小捧花生让我吃,我看到另外的两个看场的也正在吃着呢,我乐滋滋的吃着花生,父亲看着我吃得那样香,脸上也不知是笑,还是哭。我剥了一个花生仁让父亲也吃,父亲摇摇头,也没说什么,但却没有吃。

那个年头,队里的干部官虽然不大,却是得罪不起的。可是,我们小孩子可不管这些,也不知怎么的,队长家的女儿,跟我是同学,但大家对她都不怎么好,可能就是因为,她是队长的女儿吧。有一次,她偷队里的黄花草,被我看见了,我就在小伙伴间说了,有个比我大的同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老师,老师在班上批评了她,她猜这事儿只能是我知道,回家来,她就告了我的状。没想到父亲居然大发雷霆,除了让我跪,还要打我,那木棒要不是被姐姐挡了,有可能会打折我的腿呢。

周山河工程,动员所有的劳力参加,父亲自然也参加了,队上管饭,父亲总是把饭菜留给我和两个妹妹,他自己只吃一些稀饭,我记得,那菜是卷心菜,队里在菜里放的油很多,所以很香,这在以后的岁月里可再也没吃过这样香的卷心菜呢。

再后来,父亲替队里养殖水葫芦,周山河的两边水面,全被水葫芦覆盖了,队里的猪总有吃不完的水葫芦。水葫芦的花,白色里夹杂着点儿紫色,在水面上摇摆,倒也是一种风景。父亲摘了片芦叶,一只哨子就做成了,那声音好清脆。那是我见到父亲最快乐的时候了。

我上中学了,早上要步行七八里路去学校,晚上回家时,月亮早已挂在树梢上了。父亲知道我胆子小,回家途中有一块坟地,是我最怕的。所以,父亲会跑出很远去接我回家,有一天,接岔了路,他到了学校,我到了家。

父亲会木工活,是跟我姑父学的,那年头,有个手艺就有饭吃,他还会瓦工活,那是他自学的,我家的房子一共搬迁了三次,每次都是他一个人忙上又忙下,忙里又忙外,我们兄弟姐妹们给他做帮手。他还搞些树木嫁接,什么桃树、梨树、杏树的,他都自己搞,记得有一棵小杏树,也就两米高吧,几根树枝儿,却结了48个杏子,一个个那么鲜红,让人见了直流口水。别人家的孩子来偷,母亲有时说两句,父亲却不让说,反而摘些给人家孩子,孩子反倒不好意思再来偷了。

父亲向来对我是最好的,一生中,骂我打我的次数很少很少的,但有一次他却非常的生气。那是一个星期天(高三时我在学校里住宿了)我和几个同学没有回家,我那时好下象棋,一有机会就下,跟班上同学逮到空就杀上一盘,班主任许老师也喜欢下棋,星期天正好赶上有空,班主任就让我跟他下一盘,当时我很投入,也很想在班主任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棋艺,我早已看准了要白吃他一“车”,又怕他悔棋,就故意的让他白吃了一“马”,可是我想错了,当我吃他“车”时,他还是要悔棋,哎,早知道就不给他“马”吃了,结果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后来,我和同学一起去新华书店买书,可是我父亲来学校找我了,原来,家里的两只大白鹅被人家打死了,母亲把它炖了,父亲送了一罐给我,没找着我,却遇见了班主任许老师,他说我们去玩去了,父亲二话没说,气得转头回了家。

再一个星期天我回家时,父亲跟我没了好脸色,奶奶告诉我说,父亲去学校找过我没找着,我知道父亲一定是误会了,忙给他解释,父亲的脸色才好了一些,只是说可惜了那两只大白鹅。

家里所有的细口粮都给了我一人,每次回家拿米,看到的都和我每次拿过后的一样多,我就知道,全家人都没有舍得吃,那时,知道家里的不容易,我也只舍得在蒸饭时放一点点米,最多不超过三两米,中午连一分钱的咸菜汤也舍不得喝。现在的胃病就是那时落下的根。父亲有时会背着妹妹们给我几毛钱,让我饿了买点东西吃,别伤了身体。现在想起来,我还会两眼湿润,做父亲的是多么不容易啊。

考上师范的那一年,父亲的脸上的皱纹虽然多了,皱纹里的笑意却多了起来,他搜刮了家里的所有能变卖的东西,要给我置办象样的上学行头。上学那天,他送了我好远好远。我们已经走远了,他还在那儿站着。

他跟我母亲说,要养猪多赚点钱,儿子大了,将来娶媳妇要用钱……

父亲的目标是一个接着一个,哎,也不知他要忙到何日之了?

等到我毕业了,走上工作岗位了,我拿到工作的第一个月工资后,我买了一袋苹果带回了家,父亲的皱纹笑得快没了。

可是,看到我每天上班都是走着去,父亲又心疼起来,把一棵大椿树砍了,卖了,给我买了一辆永久牌自行车。

父亲用他勤劳的双手,把他的儿女一个个抚养成人,一个个又都成家立业,最后自己却积劳成疾。

父亲有个堂兄哮喘病很厉害,他的儿子们都不愿服侍他,父亲不顾年事已高,每天去陪伴他,直到把他送走,自己却不幸染上了这种病。父亲也没有怨言,只是让母亲多唠叨了几句。

每次回家,我都带些水果给父亲,一段时间后,父亲的哮喘病居然好了许多,他平时没事,就拿根自制的钓鱼杆到河塘里钓鱼,有时也能钓到一些,父亲就高兴得不得了,煮了舍不得吃,说要等我回家一起吃。

再过了些时候,父亲说吃饭有点儿困难,我就让他去医院检查,他就是不肯。有一天,我休息,看父亲的脸色太难看了,就和哥哥商量,这次一定要让他去医院做检查了。

检查后,发现是食道Ca,我和哥哥让他住院,他说,医生说的话,我听见了,既然是癌症那就不要再浪费钱了,咱们回家吧。他连药也不让开,他说,开了我也不吃。

回家后,他就每天钓鱼,有时,也和村里一些老人一起打打麻将。最后要靠杜冷丁才能止住痛,可是,我却从来没听父亲叫过一声。

他已经不能下床,饭也不能吃了,父亲的皱纹里却挂着笑容,他让我把桌子放在他的床前,跟他再玩玩麻将,玩了两把,我们都让他和,他笑了,说不玩了,你们都让着我,没意思。然后就让我给他洗澡。

他说,他想要个棺材,他不想火化,想土葬。哥哥答应去处理这件事,可我不能答应,因为,那时,国家是不允许土葬的,奶奶去世的时候,都土葬了好些日子了,结果,还是挖出来火化了。所以,我觉得土葬不太现实。父亲可能看出了我的为难,他说,你是有单位的人,为了你的前途,我过世后还是响应国家的号召,火化吧。

棺材还是做了,花了几百块钱买了上好的木头给他做了口棺材,做好了的时候,他的精神好多了。当时,我跟父亲说,看来这口棺材现在还用不上呢。父亲笑了笑,其实,他痛着呢。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在家陪父亲。那是,七月初四的夜里,父亲让我们给他穿好衣服,把他放在停床上,把纸人纸马放在外面,把一只水碗放在门口,上面放上一只筷子。他说,黑白无常就要来了。然后,就那样静静的等着,十二点过了几分钟,父亲就这样安祥的走了。

父亲的一生就是这样平平淡淡,但我每每想起来,他的形象却很高大,在我心中,父亲是伟大的。

父亲,儿子想告诉你的是,你的孙子今年参加高考了,就在不久之前已经拿到了大学的入学通知书了,你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高兴的,请把这个消息也告诉妈妈、哥哥和嫂嫂、还有姐姐吧,让他们也一起高兴高兴!

愿你们在天堂天天快乐!

写于2008年8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