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山河堤坝上的杨树已经长得很高很高了,初夏的时候,白色的杨树花的芳香吸引来无数的蜜蜂来采蜜,那嗡嗡声像飞机降临一般。放蜂人的蜂箱就放在周山河南边的一条小溪旁边。这条小溪,从村中间的河塘里由南往北流经两个小池塘,再折转向西,与葛港河汇合,流向周山河,最后通向东海。

1972年的秋天,我已经上四年级了。我们的教室在前排最西边的一间。语文老师姓冒,他上课喜欢讲故事,有时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就停下来讲上那么一段。记得有一次讲的是一个小英雄抗日的故事,说二鬼子进村扫荡,抢了老百姓的鸡到村外的树林里烤了喝酒。有一个二鬼子穿着黄大衣,倚在树底下吃着烤鸡、喝着酒。冒老师是当兵转业的,他就穿着一件黄军大衣,只见他,把黄大衣披在身上,坐在讲台(一张比学桌稍微高一点的桌子)后面的一把破椅子上,从衣袋里掏出一个酒瓶子,放在讲台上,又从另一个衣袋里掏出一包熟花生米,一边吃着花生米,一边喝着酒。椅子后面还靠着一杆“枪”(一根竹竿)。他一边做着动作,一边继续讲:小英雄就隐蔽在树顶上的树叶里,他看到二鬼子喝得醉醺醺的,靠在树上睡着了(他便装着喝醉酒睡着的样子)。这时,小英雄从树顶上慢慢的滑下来,拿起二鬼子的枪,大喊一声:“不许动!”二鬼子便乖乖的举起了手(他举起了手,做投降的样子),当了小英雄的俘虏。

我们便都哈哈大笑起来,一个劲的要求他接着讲。他看看教室外面,天都黑了,就说:“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同学们一边兴奋地议论着,一边背起书包急忙往家赶。

在回家的路上,我、小林和东子在走到我们上次洗澡的那条小河时,发现小河边有一只面盆,面盆里有一双漂亮的绣花鞋,我就从河边折了根芦竹去捞,可当竹竿一碰到面盆时,它就又往里漂去了,一连几次都是这样。小林说:“怕是鬼吧?”我一听说是鬼,丢了竹竿就往岸上跑。从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敢一个人下池塘了。

可是,我三叔的大儿子小圣却不信这一套。他比我大四岁,本来他已经辍学好几年了,经不住老师的再三动员,他又去上学了,插到我们班上。有一天上学时,我们来到池塘边,他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张破渔网说:“我们下河去捉鱼吧。”我说:“我不敢,你去吧。”他在池塘里鼓弄了半天也没有捉到一条鱼。我说:“别弄了,赶快去上学吧,不然要迟到了。”等他收了网,我们来到学校时,已经迟到了。语文冒老师就罚我们晚上放学后背诵语文书上的课文。

放学后,小圣的语文书背不掉,他就拉着我逃跑。结果他跑了,我被冒老师派的学生“抓”回了教室。最后,冒老师把我“送”回了家。乘着冒老师和父亲还有三叔在谈心,小圣就又拉了我去小溪里捉鱼、摸螃蟹,他在水里捉,我在岸边挖螃蟹洞,还挖了一只七八两的大螃蟹。回到家,母亲把这些小鱼和螃蟹煮了,又炒了些鸡蛋和一些花生米,留冒老师在家吃了晚饭。

自从冒老师来家以后,小圣就又辍学了。后来听说,冒老师和父亲及三叔说,如果两个孩子都上学,两个孩子就都毁了,如果,让我一个人上,也许还有点儿前途。就这样,圣子过早的走向了社会,成年后,直到现在他都一直干着苦力。而我也被老师说中了,有点儿前途,接了他的班。后来,我毕业后还和冒老师成了同事。冒老师还留下了几个“传奇”故事,故事之一是:乐戏摩擦灯——走头无路。我们有个同事姓刘,教化学的,他是城里人,在自行车上装了一个摩擦灯。他把自行车放在宿舍里,轻意不肯让人碰。有一天,他上课去了,忘记锁宿舍了。教数学的陆老师就对冒老师说:“刘老师这个摩擦灯不知道最亮有多亮?”冒老师说:“试试就知道了。”陆老师说:“我扶着自行车,你摇自行车的脚踏子。”冒老师就听了陆老师的话使劲的摇自行车的脚踏子,陆老师还边喊着:“亮了,亮了。”突然,灯又熄灭了。原来灯烧坏了。刘老师知道后,不依不饶,要冒老师赔。冒老师只得利用星期天到处去买摩擦灯,结果跑了许多地方都没有买到。故事之二是:雨考研究生——灰头土脸。有一次他和教导处陆主任(也曾经是我的语文老师)去局里办事,回来时,天正好下雨,他们没有带雨伞,就在走廊里躲雨。突然发现对面的一个窗口排了好多人,冒老师就连忙也排了上去,轮到他时,人家问道:“你懂几国语言?”他说:“我懂一国语言。”人家又问:“是哪一国语言?”他说:“中国语言。”人家怒了:“别捣乱,这可是报名考研究生的地方。”他一听脸就红了,转过头就跑开了,而这时雨下得非常大,雨把他浑身上下都打湿了。故事之三是:夜摸无砣秤——欣喜若狂。那是一个寒冷的冬天,上完晚自习,他跟同宿舍的翟老师说:“天这么冷,我们去喝点儿羊汤暖和暖和吧。”翟老师就答应了。可是,天太黑了,路又狭小,在一处草堆旁,冒老师跌倒了,他爬起来的时候摸到了一把秤,但是却没有秤砣。他高兴地对翟老师说:“老翟,拾到一把秤,我们正好用它去换羊汤喝。只是没有砣,你快帮忙找找。”结果两人找了半天也没有找着秤砣,而羊肉店的老板也不要那没有砣的秤。其实,那把秤是翟老师平时给学生称米用的秤,那天挂在冒老师的自行车后座上了。冒老师的秩事还有很多,这里就不一一道来了。后来他退休了,就不太常见到他了。

这条小溪,一直陪伴着我长大。直到我师范毕业后,那条小溪仍然在那儿,只是芦苇已经被砍光了。又过了几年,父亲已经不在了,母亲也已经离世了,以后回去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当我再次回去的时候,不但小溪没有了,就连那条小池塘也不见了踪影。据说是清理周山河淤泥时,用泥浆泵把小溪里的两处池塘都填没了。如今小溪已经消失了,只在葛港边还能看到一点儿痕迹,让人还能忆起那曾经的小溪。到是那周山河仍然静静的躺在那儿,唯独那河水在护石坡的陪同下,一刻不停的汩汩东流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