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平分了春色。往南,春天是慢慢晕染开的——风一吹,河岸边的细柳钓起一池春水;雨一下,田垄间的嫩草趁着夜色,悄悄没过脚踝。外公说,往北,春是要等一等的。等冰河裂开第一道缝,等燕子衔来南方的消息,等第一声春雷滚过沉睡的山脉。

外公说这话的时候,正弯着腰在桃园边上修着羊圈。桃园里有十来棵桃树,旁边的一圈空地搭了羊棚,再旁边是鸡窝。小羊脆生生地叫着,小鸡慢悠悠地逛着,还有两只小白鹅站在一起,我不知道哪个是哥哥哪个是弟弟,它们看向我的时候,一起眨眼睛。

“婆嗲,你快来看,这棵桃树生病了,流眼泪了。”

“我来看看呀。”外公丢下手里的锤头,拿上一把磨得发亮的嫁接刀,在一棵老桃树的枝干上比划着。春日的阳光透过疏疏朗朗的枝条落在他手上,那双手,指节粗大,布满了老茧和裂口,像老桃树的皮。   

“哦,流胶了,没事没事。”

“那它疼不疼呀?”

外公愣了一下,笑着说:“树不疼,树自己有办法。”外公拿刀尖轻轻刮掉那些胶,露出底下湿润的木质部。树的身上有一道旧疤,黑黢黢的,像闭着的眼睛,又像一枚晒干的泪滴。

外公有会嫁接桃树的好手艺。小时候我坐在外公自行车的大杠上,去过很多人家嫁接桃树。外公做活细致,他总说慢工出细活,要保证嫁接好的桃树结出的果子又大又甜。他接穗、削砧、插入、绑缚,动作很慢,我蹲在旁边看着刀刃划过树皮,看着伤口一点点被裹好,还是觉得桃树一定会很疼吧。

日头渐高,肚子也开始咕咕叫了。外婆在家早已把饭菜烧好。一到家门口,我便把车铃按得响当当。

“外婆,我们回来啦!我饿死了……”

“这死老头儿,也不晓得把包里的鸡蛋拿出来给燕子吃。”

“外婆,我要吃菜饭,还要吃婆嗲磨的豆腐……”

“碗端好了,别洒了呀——这孩子,怎么还把碗端到桃树下了。”

外婆碎碎念间我已经坐在桃花下了。满树的桃花唱起了深情款款的歌,风一过,一些心野的花瓣就会跳下来,落在我的小辫儿上、衣服上,落到我的碗里和屋旁的水缸里。我摊开手掌,接住一片,软软的、薄薄的,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香——像春天在我手心哈了一口气。

外婆说桃花可以泡茶,可以煮粥,还可以做糕点,我便缠着她给我做桃花糕。外婆总说明天做,明天做,今天要去田里干活了。一直到今天,我也没能吃上外婆做的桃花糕。可每年桃花一开,我就觉得“明天”真的会来。

叮铃铃,叮铃铃——一阵清脆的车铃声响起。

“老郭,徐州来的信。”

“燕子,快去开门,你爸妈的信来了。”

爸爸在徐州庞庄煤矿工作,妈妈在那边的造纸厂上班。儿时去一趟徐州要坐很久很久的火车,一封信也要经过很久很久才能到对方的手里。外婆不识字,我就趴在八仙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念到“我们都好”时,她紧绷的肩膀才松了下来;念到“过段时间就回来”时,她就别过脸,用手背飞快地抹一下眼睛。信里那些字,我一个个往外蹦,蹦着蹦着,外婆的眼眶就红了。

我把信念完,外婆就把信收进柜子里,说:“留着,等你爸妈回来给他们看。”那时候我不懂,一封信为什么要留着给写信的人看。只记得外婆把那些信叠得整整齐齐,压在柜子深处,一封一封,按照日期排着,像她心里的一本日历。

夕阳渐渐上来,我便爬到树上看天。桃树不高,枝丫却长得正好,似一把翻开的伞,每一根枝干都恰到好处地向前伸着,仿佛专门为小孩子爬树设计好了台阶。我脱了鞋,蹬着树皮粗糙的纹路,三两下就攀到了最高处。骑在一根结实的枝丫上,背靠着另一根,仰起头,天就在头顶。

天好近呀,好像一伸手就能触碰到——我伸出手去,五指张开,云从指缝间流过,凉丝丝的,湿漉漉的,像外婆刚洗过的床单。外婆用皂角洗床单,然后晾在两棵树之间的绳子上,被单被风鼓起来,我就钻进去咯咯地笑。天又好远呀,有远方的爸爸妈妈远吗?远到连云也飘不到吗?

我突然心里空落落的,眼泪正要流出来的时候,外婆的声音响起。

 

“下来啦,当心摔着啰。”外婆的声音不大,却像春天里最暖的一阵风,稳稳地把我托住了。

“知道啦,知道啦,我才不怕摔呢。” 

“燕子,来,快下来,看这是什么!”外公的声音跟着响起。

“独轮车。是独轮车!”

我立马从桃树上跳了下来。

外公用几块旧木板、一些木棍和一个不知哪儿弄来的轮子,做成了一辆独轮车。车身用刨子刨得光滑,没有一根毛刺,轮子灵活得很,推起来咕噜噜响。 

原来外公早就在给我做独轮车了。春红、海霞家都有,我可羡慕了,却从来没有跟外公说过。

“来,上车,外公做的,保准结实。”

我坐在那辆车上,让外公在田边的小路上推着走了一圈又一圈。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是我童年听过的最动听的音乐。外婆就站在门口,背着手看着,脸上带着满足的笑。

后来我长大了,去了外地读书。桃花按时节开花结果,外公却走了,在桃子挂满了枝头的夏天。老屋就剩下外婆一个人,她坐在树下的影子,一年比一年短,一年比一年淡。再后来,不知怎地桃园就没了。记忆也跟着断了一截,像一卷被剪断的胶片,前一段还热热闹闹地开着花,后头就空了。再后来外婆也走了。那之后,我再也没有吃过那样甜的桃子。


四月的第一天,我回到了老屋,门上的锁生了锈,鸡棚里长满了杂草。我提了两瓶酒,走到屋后西北的小坡上。墓旁的迎春花开的层层叠叠,松树铆足劲把枝枝叶叶向上长的高高的,河对岸桃花开了一树嫣红,两只鸟从水面掠过,翅膀沾着光,看不出来是不是燕子。

我坐在台阶上,把酒杯倒满酒,喝了一口,再倒在地上。酒渗进土里的速度很慢,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像他们在慢慢喝。外公外婆的酒量都是很好的,这一杯,哪够呢。

风吹来。我闭上了眼睛。

先是听见了车轮碾过泥土的声音——咕噜噜,咕噜噜——从很远很远的春天滚过来,滚过那片桃林,滚过外公弯着腰的背影,滚过外婆站在树下喊我吃饭的声音,一直滚到我的跟前。然后是嫁接刀划过枝条的声音,很轻,像春天在咳嗽。再然后是车铃声,叮铃铃,叮铃铃,从徐州的方向一路响过来,穿过三十多年的光阴。 

我舍不得睁开眼,可眼泪还是滚落了下来。外公嫁接了一辈子桃树,把一根枝条接到另一棵树上,它就能活,就能开花,就能结果。可这世上没有人能嫁接时间,没有人能把一个春天接到另一个春天上,没有人能把外婆那声温软的呼唤,嫁接到这个安静的午后。

咕噜噜,咕噜噜——

独轮车的声音还在转着,一圈又一圈。他们站在门口,背着手,笑着看我。

好像我从来没有长大过。

好像他们从来没有离开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