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

办公室里。我正在改作业,电话铃声响起,是父亲。

“孩子,我在你们学校门外,从家中带了一些蔬菜和柴鸡蛋。”

我赶忙往校门口赶,只见父亲站在门外,左手提一筐鸡蛋,右手提一个袋子,装得鼓鼓的。

“孩子,东西给你。我马上乘公交车回家。”爸爸边把东西递给我边说。

“你先到我办公室喝点茶。等下班了我们一起去吃饭。”我心中很是过意不去:快到饭点了,大老远的,爸爸给我送菜,哪有不吃饭就回家的道理?

“不了,你工作这么忙,我不能影响你。蔬菜都给你择好了。你妈还在家中等我吃饭呢!”说着父亲便往公交站牌走去。看着他瘦小的背影渐渐远去,泪水润湿了我的眼眶。

父亲从过军,退伍后分至徐州地质勘探局。在我的记忆中,常年不在家的父亲只有农忙和春节才会回来。平时,妈妈既要忙农活,又要照顾我和弟弟,常常忙得连饭也顾不上吃。外公外婆舍不得妈妈,便把我和弟弟接到身边照顾。童年时的我,既盼望又害怕父亲回来。

每逢父亲回来,便会带一只很大、很大的帆布包,那里面有送给外公外婆的礼物,有给我和弟弟买的书,更有很多好吃的吸引着我和弟弟的眼球。父亲极重礼节,所以,他一回来,我和弟弟便争着叫爸爸。看着他笑眯眯的脸,我才敢大胆翻看那只帆布包。那是很神奇的一只包,是我心中的百宝箱。一种叫“小儿酥”的奶糖是我的最爱。白色光滑的外衣,包裹着花生、芝麻、杏仁等馅儿,咬一口,脆脆的,满口留香。除了糖,还有苹果、香蕉等水果。那时,在乡下的农村学校,吃水果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我会拿着一只苹果,小口、小口地咬着,一路迎着同学们羡慕的目光走向学校,觉得苹果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

然而,我对爸爸更多的是畏惧。爸爸对我和弟弟的学习抓得极紧。只要一回来,就会去学校了解我们的学习情况。学生时代,我是极顽劣的学生。因为打小在外婆家长大,被长辈们宠得像匹野马。因为我的记忆力较好,再加上一些小聪明,成绩在班上还不错。有段时间,我沉迷于琼瑶小说不可自拔,上课也偷偷看书,学习成绩下滑。爸爸从学校了解到情况后,自然便施了家法。爸爸把一块窄长的木板放在客厅,让我双膝跪在上面。爸爸惩罚我时,外婆心疼我,便会一遍遍对我说:“赶紧向爸爸认错,下次一定改!”那时,我很倔强,根本不承认自己错了,直跪得腿脚麻木,被外婆拉起为止。虽然表面上嘴硬,心中却是畏惧父亲。为了免受家法之苦,只好奋发学习,达到爸爸给我制定的各门目标。我一直想,如果没有父亲的约束,我这匹野马能向着明亮那方奔跑吗?我感谢父亲当年的严厉。

后来,我如愿考取师范学校,跳出了龙门。再后来,我来到我的母校,成为一名乡村教师。爸爸也在几年后退休了,在舅舅厂里帮忙。我住在学校宿舍,爸爸经常给我送蔬菜、送鸡蛋。爸爸话很少,与我交流也并不多。

印象中的那次交锋改变了我和父亲的关系。朋友从上海带给我一份礼物——一顶帽子,本色的亚麻,配上一朵灿烂的金色向日葵。这顶帽子让我觉得整个人都变得闪亮。当我穿着长裙,戴着帽子,骑车行驶在乡村的小径上时,自己也似乎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线。多年后想起这顶帽子,仍有一种深深的遗憾在心头。一天,我戴着这顶帽子去了爸爸工作的地方。晚上,爸爸来到我的宿舍,一把夺过我的帽子,把它撕了个粉碎。“我没死,你外公外婆都活得好好的,谁让你戴麻帽子的?”看着碎了一地的帽子,我的心中充满激愤:“这帽子哪儿不好?你不配做我爸爸!我不会叫你爸爸!”委屈的泪水夺眶而出。我忽然觉得:父亲并不爱我。很长一段时间,我与父亲一直冷战。父亲仍一如既往来看我。一天,父亲又来给我送鸡蛋。他有点不好意思地搓着手说:“那次,我听了旁边工友的话,很恼火,把你的帽子撕了。确实不应该!”爸爸从没向谁低过头,这番话对他来说该是多么艰难。我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心灵深处柔软的地方告诉我:父亲,原来是爱我的。我开始接纳父亲,与父亲谈心。才知道当年我的班主任找过父亲,希望他让我读高中,念大学。可因为弟弟的缘故,爸爸拒绝了。父亲一直觉得亏欠我,他说:“我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没让你读高中。你当时就想做个新闻记者。”其实,我想对父亲说:不同的路上有不同的风景。没有谁对谁错。

后来,我进了城、结了婚、生了女儿, 忙工作、忙孩子,忙得无暇常回家看看。爸爸从不计较,只是打电话一遍遍叮嘱我不要太劳累。隔段时间,他就会包点水饺带给我,以备不时之需。去年,父亲帮邻居收黄豆时劳累过度,晕倒在地,后脑勺着地,双耳流血。在医院里昏迷了十多天,我整夜陪着爸爸,看着头发白了的父亲,看着满脸皱纹的父亲,不禁感慨万千:父亲,终是老了。不再是当年腰板笔直的父亲,不再是为了省车费,挑着行李赶几十里路的父亲。

后来,父亲总算脱离了危险,虽然花钱不少,但他却坚决不肯找邻居索赔。“是我主动帮别人忙的,谁也不想出事儿。”多么朴实的话语。这就是我的老父亲,用他的言行告诉儿女们,人应该宽容,应该大度。

看着父亲的背影,我忽然想起朱自清《背影》中的父亲形象。哪个父亲,不是为儿女操碎了心,操白了头?我只有把这份愧疚深深埋在心中。愿我的老父亲,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