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逋爱花,以梅为妻,为之写下“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的情书;黛玉爱花,葬缤纷落英,凄然吟唱“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陶渊明爱花,荷锄下田,仍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闲情;李清照爱花,一夜风雨过后,嗔怪侍女“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从小就爱花,和妈妈费尽口舌才争得一块田头空地作为我的小花园。春有月季,夏有芍药,秋有清菊,冬有万年青。尤其是秋天各色菊花,争奇斗妍:大朵的,小朵的;金黄的,淡紫的;直丝的,翻卷的;单层的,重瓣的……倚着篱笆、靠着竹竿,从八月一直开到十月,整个秋天,家门前花香四溢,常引得路人驻足观赏。去同学、朋友家串门,碰上我家没有的品种,就死磨硬泡,或讨或换,以增添我的小花园的魅力。浇水、施肥、扦插、移株,几年的“花匠”当下来,也积累了不少养花的经验。比如说,清明前一定记着扦插月季,以免过了节气,枝条不能存活;正午时一定记着不能浇水,以免炎热的阳光把花烤得更蔫儿;半枝莲最易成活,随意怎么掐都可以,一小盆可以变成若干盆;指甲花的种子一碰就炸,不需要收集,第二年自动就出芽了……
最有趣的当属花儿开放的时候。夏天,太阳渐渐西斜,篱笆旁的夜晚花就朝天吹响了玫红色的小喇叭:“嗒嘀嗒,嗒嘀嗒,该煮晚饭啦!”满株花儿盛开,像巨大的花球。有着赏花闲情的永远是孩子,掐下一朵,去掉花蒂,可以吮吸甜甜的花蜜。放到嘴边,使劲一吹,还可以发出“吱吱”的响声。看到夜晚花开了,大人们开始堆拢门口晒的粮食,我们拾掇晒的衣服鞋子,再不收就下露水了。羊儿要从灰堆边拖回家,鸡窝里的蛋要拾起来,窝门要拴好,鸭子从河里上来了,我们帮着在旁边赶一赶,不要让它走歪了道。在渐渐消失的夕照里,在夜晚花的催促中,夜晚来临了。夜晚花什么时候睡的,我不知道。
最令人惊艳的是仙人掌花。昏黄的灯光下,我们围坐,看着这盆仙人掌,堆叠的满是刺的叶片的顶端是我们目光的焦点。不知道孕育了多长时间的花骨朵在我们的期待中终于露出真容。就一朵,淡黄的花瓣润泽透明,似薄玉雕成。它缓缓地绽开,几片花瓣,几丝花蕊,简单却难以言说的美。似乎有莫名的香从花瓣上袅袅升起,在屋子里流动,浸入了我的心,浸润了我的记忆。这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仙人掌花绽放的过程。
石蒜也很美。它不需要你的任何呵护,每年春季,从墙角的一堆碎砖石块中冒出来,先开花后长叶。每一根光溜溜的笔直的茎上顶着一朵鲜红的花,艳得逼眼,花瓣丝丝卷曲,妖冶而又放肆。不几日,花谢了,从碎石缝里长出墨绿细长如兰花的叶,素朴而又低调。花与叶不一样的性格却毫无突兀之感,遗憾的是,总不能看到花与叶的合奏。一直到前些年我才知道它有个凄美的名字“两生花”——花与叶永生不能相见。现在让我再去种它,定是不愿,不愿见到花与叶“不知魂已断,空有梦相随”。
姐姐是个爱花的人儿。沙发茶几上宝石花肥硕葱郁;写字台上文竹叶片似碧云重叠;阳台上的吊兰开着小白花,垂下的茎调皮地在半空中打秋千;飘窗上的多肉大聚会似的,一盆又一盆;后窗台上还有一盆红花草,细细的心形的叶,小小的玫红色的花,也是那样的充满生机。姐姐还时常在桌上花瓶里插上玫瑰,插上彩柳,插上勿忘我,小小的家里便充满了温馨,姐姐在我的眼里也成了个很有情调的女人。
来到姜堰,住在三楼,钟爱的花草只能住在花盆里。喜爱的迷迭香,在我不时的拍打闻嗅中枯了;钟情的杜鹃,在我殷勤的浇水中蔫了;葱郁的文竹,在我的遗忘中黄了。如今窗台上的花只剩下了孤零零的仙人掌,因为它耐旱,因为它不在乎我的冷漠。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没了小时候的那份耐心,只是为了自己的情调,为了继续自己是个爱花人的名声,却让无辜的花儿们香消玉殒。
很想从姐姐那儿要一盆最好养活的吊兰,尽管姐姐已经帮我移栽好了,我一直不敢捧回来。因为我怕自己这一时的爱,不长久的爱,断了它们本该美丽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