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种人人喜好的吃食,一定要有显赫的身世,最好带点神话传说的色彩,最起码也要有历史的渊源。黄桥烧饼就因为一场战争,摇身成为地方名品扬名全国的。

姜堰烧饼历史要悠久多了,《姜堰古镇风情录》记载,这种老百姓喜爱的寻常食品曾随处可见,烧饼店铺遍布大街小巷,二十世纪初,仅姜堰镇东西南北四条大街上,做烧饼的就有四五十家,有做大炉的,也有贴小炉的。民国十年和二十年,发大水,不少人家受灾开不了伙张,烧饼铺生意火爆,最火的要数北街钱家烧饼店,日夜赶制,全天供应,救了大家的急。

烧饼是颇有点土气的民间食品,登不了大雅,因此就只管手拿指抓,搭配的也是粗放的食物,比如鱼汤刀面,或者饺儿面。吃时没有太多的讲究,美女与莽汉的吃相大同小异。可就是这样的身份,在农村孩子的眼中,却是难得的美味佳肴。孙子跟爷爷从乡下来一趟姜堰街上,转了一圈,如果没有买点吃的,孙子便会哭得鼻涕四溅,满嘴委屈:好不容易来一趟姜堰,连个烧饼都不买!爷爷当然是惯孙子的,买个烧饼,便欢天喜地。

下坝石桥至今还有一间老店,卖大炉烧饼,门脸狭小,环境逼仄,从外看,里面黑黢黢的,可就这样,老客户却乐吃不疲,老街坊们把这当成每天聚会的场所,我吃过这里的烧饼,碱大,远不及东桥大炉烧饼,东板桥北的这家老店两年前装潢了一下,说是装潢,也就是贴了一些瓷砖,环境干净了一些而已,但吃客们却不买账,仍惦记着那老环境,吃是要讲究氛围的,只有在老环境中才能吃出销魂滋味来。最好是一张老旧八仙桌,四周是笨重的长条凳,端上来的是豁口的大三联碗,参差不齐的竹筷,烧饼要新铲下来的,鱼汤面得大汤,不够自己到后作大锅里舀,水大椒、胡椒粉随意添加。那种到店如在家的放肆随意,总能吃出真滋味。

这种食物,介于烘焙与烧烤之间,烧饼口感的好歹,全在师傅火候的把握上,并不需要烈火猛烧,只需炉膛内温度,炕出的烧饼黄心白边为最佳。传统的口味有越嚼越香的花椒味,清香可口的萝卜丝,葱油与红糖一体的龙虎斗,现在还推出4元钱一个的野菜大烧饼。

刚出炉的烧饼好吃,有穰草的清香,面食烘烤后的焦香,芝麻的幽香。常见人买到刚出炉的烧饼,欣喜于色,等不得到家,顾不得体面,边走边吃,津津有味。

有老姜堰喜啃冷烧饼,下晚儿,大概是英国人喝下午茶的钟点,中国老百姓吃晚茶的光景,腹中有点饥饿感,拿出一只上午买的烧饼,冷烧饼早已失去刚刚出炉时的酥脆,显得干硬,一口咬下去,面皮有点僵硬,多了韧性,再好的牙口也不行,没事,只管拿牙齿咬住,用手指抓牢,手口齐使劲,左右摇晃起脑袋,生生撕扯下一口,狠狠地嚼,吃相有点生猛,但越嚼越香的滋味,刺激着味蕾,三加五除二,不一会儿,一只烧饼下肚,浑身又添了使不完的劲。

人不好吃,天诛地灭。话粗理不粗。这是天性,也是常理。

食不厌精,这是老祖宗总结的。扬州文昌阁附近的一家豪华酒店,经营的早餐传承了维扬面点的神韵,且更加精致。那翡翠烧麦,皮薄如纸,透如玻璃,里面包裹的碧绿馅料一览无余,煞是好看,令人不忍下箸。享誉海内外的中国包子更是精工制作,精细苛刻,天津狗不理的包子18道褶,靖江蟹黄汤包有28道褶,开封灌汤包子,有32道褶子,一道也不能少。这些美食出身高贵,身价不菲,偶尔遇见,如遇穿金戴银的贵妇,满身的珠光宝气令你心向往之,却又不敢亲近。本乡本土的,还是觉得那些土得掉渣的更贴近自己,猛然觉得,身上隐藏的土气似乎一辈子也挥之不去了。

人的口味都是开放与兼容并蓄的,但无论我们怎样接近现代生活,远离过去,心的深处还是不能忘却那些老土的食物,比如北京人的豆汁儿,绍兴人的霉豆腐,四川人的泡菜,我们时常念及的碜儿粥,还有一个念想,可能就是大炉烧饼。